床下的湘雲臉色難看起來。
她身為先天異人,本就對趕屍之法極為精通,一身本事幾乎都為趕屍而生。有她製作的屍體,並不像旁人那般要依靠自身內力驅使,而是由生者生前的修為決定殭屍強度。
阿苗給她種下的蠱蟲,甚至能幫助她大大縮短演化屍體的時間,若是以縮短殭屍使用壽命為代價,再輔以死氣加持,做出來的殭屍甚至能夠超越逝者生前的強度。
正因如此,她自身幾乎從未修煉過內家功夫,空有驅使元嬰期“法屍”的駭人手段,其本身的實力,孱弱得連個煉體圓滿的武夫都不如。
這也是十年前湘西趕屍一脈被張奇洞那個殺神帶著官軍屠戮殆盡的原因。重外物而輕己身,精神魂而廢筋骨,一旦被近身,便是待宰羔羊。
三百黑魘騎!那些沉默如同鐵鑄的軍中殺器,她太清楚這些兵卒的可怕了。別說三百騎,就是三十騎衝殺起來,碾死她這樣空有控屍手段,自身卻脆弱不堪的趕屍人,也如同鐵蹄踏過枯草,八百個來回都嫌多。
“知道了……下去吧。”穆飛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煩躁,如同砂輪摩擦。
她當然知道這是誰的手筆,那個叫袁唸的少年。懸崖邊那次,她所有心神都系在張奇洞和那棘手的劍修身上,對這少年不過匆匆一瞥,只當是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
放虎歸山!
是夜,萬寶山腳,黑魘騎大營。
營帳內,松油火把噼啪作響,光線昏黃搖曳,將帳內兩人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
袁念與那位人高馬大的千總張勇相對而坐,沉默如同凝固的寒冰。張勇臉上的修羅鐵面在火光下泛著冷硬的幽光,紋絲不動。整個營地死寂一片,除了風聲和篝火的噼啪,聽不到任何人語馬嘶。所有的黑魘騎,在外皆如啞巴石像,不摘面,不出聲。
袁念指腹摩挲著手中那本《歸墟噬源道典》泛黃粗糙的紙頁,目光凝重地掃過後面幾頁。那些文字愈發殘缺,顯然是欽天監也未能將其收錄完全。
化怨為香,噬魂為力,這功法簡直像是為他袁念量身打造。
世間怎會有如此巧合?在他之前是否也曾有過這樣一個人?一個同樣能吞噬鬼魂,又恰好急需香火願力的大能?
若有,此人如今何在?為何在這赤闕朝內,從未聽聞過絲毫關於其存在的蛛絲馬跡?
他正待深入推想——
呼——!
毫無徵兆,一股陰寒刺骨的邪風猛地灌入營帳,厚重的氈布門簾被狠狠掀起,發出沉悶的拍打聲。
營帳內的火光被這邪風吹得明滅不定,袁念和張勇瞬間警覺,目光如電射向帳外。
昏沉的光線下,一個魁梧的身影如同鐵塔般矗立在營帳門口。正是王重煥!
他穿著萬寶宗長老的服飾,但那張曾經堆滿虛偽笑容的臉,此刻卻是一片死屍般的青灰,眼窩深陷,兩顆眼珠如同剝了皮的熟雞蛋,只剩下渾濁的慘白。枯槁僵硬的手中,赫然捏著幾塊破碎的修羅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