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彩民宿。
五彩民宿的院子沉浸在下午慵懶的暖陽裡。
葡萄架篩下細碎的光斑,空氣裡浮動著藥香、柴火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薔薇甜味。
李喬正蹲在牆角,小心翼翼地給一盆爺爺帶來的一株藥材澆水。水流聲淅淅瀝瀝,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寧靜。
“李喬!”
一聲急促、嘶啞的呼喊,像一塊巨石砸破了院中的靜謐。
李喬手一抖,水壺裡的水潑灑出來,洇溼了青石板。
他猛地抬頭。
院門口,林薇扶著門框,大口喘著氣。她沒穿防護服,只套著那件皺巴巴的綠色志願者馬甲,頭髮凌亂地粘在汗溼的額角,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那雙曾經總是閃爍著精明和亢奮的大眼睛,此刻盛滿了無法掩飾的驚惶和恐懼,正直勾勾地、死死地盯著他。
那眼神讓李喬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他幾乎是彈跳起來,水壺“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林薇姐?你怎麼了?”張楚楚聞聲從廚房跑出來,手裡還沾著麵粉,看到林薇的樣子也嚇了一跳。
林薇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樣,只鎖著李喬。
她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扼住,試了幾次,才擠出破碎的音節:
“你媽……張主任她……”
“我媽怎麼了?”李喬的聲音陡然拔高,一步跨到林薇面前,雙手下意識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讓林薇痛得縮了一下。
林薇被李喬抓得生疼,胳膊上的力道和少年眼中瞬間爆發的驚恐,像火一樣灼燒著她。她猛地閉上眼,彷彿要隔絕李喬那雙酷似張靜和的眼睛帶來的衝擊力。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孤注一擲的決絕。
“昨天搶救C7床,李大壯……”林薇的聲音抖得厲害,語無倫次,每一個字都像從冰冷的深海里艱難撈出,“針頭!病人的針頭扎到你媽手上了!手套扎穿了!”
她猛地抬起自己的左手,指著虎口的位置,指尖因為巨大的恐懼而劇烈顫抖,“就這兒!出血了!她今天發高燒了!很燙!臉色很難看!她不讓我告訴你們!不讓說!”
“轟”的一聲!
李喬只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眼前瞬間一片空白,五彩民宿的院子、林薇驚恐的臉、張楚楚沾滿面粉的手……所有景象都扭曲旋轉起來,耳邊只剩下尖銳的、持續不斷的嗡鳴。
林薇後面的話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水幕,模糊不清。
針頭……扎穿了……病人的血……高燒……
這幾個詞如同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他的心臟,帶來滅頂的寒意和劇痛。
母親昨天在電話裡疲憊卻刻意放輕鬆的聲音還在耳邊:“沒事,就是有點累,別擔心,隔離點這邊都還好。”
原來那輕鬆背後,是針尖刺破面板帶來的、足以吞噬生命的恐怖陰霾!
“我媽現在在哪?”李喬的聲音嘶啞得變了調,像是砂紙在粗糲的石頭上摩擦。
他抓住林薇胳膊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駭人的青白色。
“C區隔離病房……”林薇被他抓得臉色更白,痛得倒抽冷氣,艱難地回答。
李喬猛地鬆開她,轉身就往院外衝!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李喬!你去哪?”張楚楚驚慌地喊道。
“隔離點!”李喬頭也不回,聲音被風吹得破碎,只剩下一個決絕的背影,撞碎了滿院溫暖的陽光,一頭扎進門外那條通往隔離區的小徑。
隔離點核心區的空氣是凝固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肺葉上。
消毒水的味道濃烈到刺鼻,混合著藥物、汗液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疾病本身散發出的衰敗氣息。
李喬穿著防護服,跟著一名步履匆忙的護士,穿過兩道隔離門。最終,護士在一扇標著“C-隔離-1”的門前停下,示意他進去。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帶著病人特有氣息的熱浪混雜著濃烈的藥味撲面而來,幾乎讓李喬窒息。
單人病房裡,張靜和靜靜地躺在病床上。
她身上蓋著薄被,露在外面的臉頰是駭人的潮紅。嘴唇乾裂起皮,微微張著,每一次吸氣都顯得異常艱難。細密的冷汗佈滿了她的額頭和鬢角。
她閉著眼,眉頭卻緊緊鎖著,即使在昏睡中,也彷彿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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