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後勤之重。”
“跨海征伐,糧草重於兵馬,不當依賴陸運至沿海再裝船,損耗巨大,應於徵前一年,即於對馬島、壹岐島或高麗南部巨濟島設立前沿大倉,囤積糧秣、軍械、淡水,徵發之糧船,須有戰船護衛,綿綿不絕,形成糧道,另,需組建專門之醫營與水手營,海上傷病,十倍於陸戰......”
忽而。
伯顏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伯正連忙停下,喂他喝了點水。
“繼續,念後邊的。”伯顏固執地要求。
伯正不敢否定,繼續念著:
“其四,攻伐要點,倭人勇悍而短於陣戰,長於伏擊偷襲,我軍登陸,不當急於深入,首需建立堅固灘頭壁壘,以艦炮轟擊沿岸,肅清敵軍,站穩腳跟後,分兵合擊,穩步推進,勿貪奇功。另,可遣使聯絡倭國內對幕府不滿之‘守護大名’,許以利誘,使其內亂,或為內應,分化瓦解......切記,滅國之戰,非一城一地之得失,在於摧其戰心,毀其根基......”
聲音落下,房間裡只剩下伯顏粗重的喘息聲。
他掙扎著,讓伯正扶他半坐起來。
緊接著。
伯顏用顫抖的手,輕輕撫摸凝聚了他最後心血的《平日策》書頁。
而後,他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重重地倒了回去。
“送去大都,呈報朝廷......”
他的聲音細若遊絲,眼神開始渙散,望著虛空,彷彿看到了乘風破浪的無敵艦隊。
在他的設想中,原本是他能有機會親自帶隊滅日。
可惜。
時光不等人。
他沒機會了。
只有把自己的心得以這種方式傳下去。
“若有來世,我還是想做權臣,而不是被人嘴中誇讚的忠臣!”
伯顏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
他的眼前彷彿出現了一個人影。
“哈哈哈,快來吧,我等你很久了,聽說你當了十幾年的忠臣,真是沒想到啊,你竟然還有這種本領。”
可惡的燕帖木兒浮現著調侃的神情。
“你不也是忠臣嗎?”
伯顏有聲無力的反對道。
“那能一樣嗎?”
燕帖木兒譏諷道。
一個是真正的權臣,事後被追加的忠臣。
另一個是沒有到達權臣的地步,生前就成了許多世人眼中的忠臣。
差別是不小。
“燕帖木兒,我日你娘!”
伯顏大喊一聲。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伯正一跳。
“父王!”
“父王!”
伯正神情一頓,只見伯顏神情呆滯,身體重重地向後倒去,他連忙上前呼救。
可惜。
人的壽命是有限的。
一代梟雄伯顏,溘然長逝。
......
《元史·卷一百二十七·列傳第十四·伯顏》有載:
“伯顏,蔑兒乞氏,深沉有謀略,通曉軍機,初以翊戴之功受重用,累官至太師、浚寧王。
然其性矜傲,漸生跋扈,聖祖嘗諭曰:
“卿才堪大用,然心未純一。”
故久置外藩,以磨其性。
伯顏鎮高麗,雖無顯赫邊功,然撫民治軍,亦無大過,海東賴其威名得以寧靖。
晚年嘗上《平日策》,綜論徵倭方略,析前敗之由,陳舟艦、天時、後勤、攻伐四要,思慮精深,非徒空言,觀其志,未嘗一日忘東征也,然終其世,其策束之高閣,未得施行。
史臣曰:
伯顏之才,世所罕匹。
使遇常主,或為伊霍,或為莽卓,未可知也。
然遇英察之主,其梟桀之氣不得逞,遂困守海東,齎志以歿。
其生平所為,是權臣之資,而行止終囿於臣節,得‘跋扈’之名而未行‘篡逆’之實,豈非時耶?命耶?《平日》一策,盡瘁之言,後世覽之,猶可見其耿耿孤心。功過相參,譭譽交織,亦一代之雄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