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頓,笑意加深,帶著輕蔑,“是取了極北之地雪峰頂上,只在日出剎那綻放半個時辰的冰魄蘭最嫩的花蕊,由御廚巧手雕琢而成。光是這一小碗,耗費的人力物力,怕是夠尋常獵戶人家……”
故意在此處停住,拿起絲帕輕輕按了按嘴角,才慢悠悠地補完下半句,“吃上大半輩子了吧?”
空氣彷彿被凍結了。
舒彩霞的臉瞬間慘白如紙,薛雲霜氣得胸口起伏,捏著筷子的手背青筋都微微凸起。
顧長安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眼神沉鬱地看向公主,正要開口。
舒南笙卻緩緩抬起了頭。
她臉上依舊沒有什麼激烈的情緒,沒有憤怒,沒有難堪,甚至連一絲窘迫都找不到。
甚至還極輕微地牽動了一下唇角,像是回應一個普通的詢問。
“公主殿下說得是。“舒家清貧,居於山野,日常所食,不過是些山野粗蔬,自家地裡種的瓜豆,溪澗裡捕的尋常魚蝦,偶爾得些山貨野味,已是難得。
母親最拿手的,是用山泉醃漬的筍乾,夏採筍,秋入壇,來年開春方啟封佐粥,倒也爽脆可口,費的是些笨功夫和時日罷了。”
她頓了頓,目光坦然掃過桌上那些珍饈,語氣平和得像在談論天氣:“今日託公主殿下的福,得以見識如此精雕細琢的佳餚,確是民女平生僅見。民女見識淺薄,只覺開了一番眼界,心中唯有感激,倒不敢妄談其他。”
說罷,她竟拿起自己面前那柄青瓷湯匙,當真舀了一小勺“玉髓蘭心羹”,動作自然流暢地送入口中,細細品味。
末了,還輕輕頷首,似在認真感受其滋味,全無半分露怯或是豔羨之態。
臨川公主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她設想了舒南笙無數種反應,卻獨獨沒料到會是這般平靜坦然。
這感覺,就像她蓄滿全力揮出的一拳,狠狠砸進了一團棉花裡,非但沒傷著對方分毫,反而讓自己憋悶得幾欲吐血。
晁雯霖捏著象牙箸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唇角那點笑意終於掛不住,一點點沉了下去,眼神變得陰鷙。
顧長安緊繃的肩線放鬆了一絲,薛雲霜悄悄在桌下對著舒南笙比了個大拇指。
舒彩霞雖然依舊緊張,但看到妹妹如此從容,也稍稍鬆了口氣。
冰鑑裡的寒氣絲絲縷縷地往外冒,卻怎麼也壓不住臨川公主晁雯霖心頭那股越燒越旺的邪火。
滿桌珍饈,色香誘人,可除了她自己,其他人似乎都沒什麼胃口。
舒南笙坐得端正,神色平靜地小口喝著侍女新添的清茶。
就在這時,一隻象牙箸,夾著一塊裹滿金黃蟹粉的獅子頭,穩穩當當地就要落在顧長安面前那隻白玉碟中。
“長安哥哥,”臨川公主的聲音刻意放得又軟又嬌,臉上堆著甜膩的笑,目光卻斜斜地瞟向舒南笙,那話裡的刺兒藏都藏不住。
“這蟹粉獅子頭可是雲闕樓一絕,選的是最肥美的蟹黃,趁熱吃才不腥氣,鮮甜得很。不像某些山野粗食,涼了熱了都一個土腥味兒,根本上不得檯面。你嚐嚐吧?”
這指桑罵槐,就差直接點舒南笙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