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你們笑什麼?我說的可都是真的,我們侯府西角那片梅林,要重新設計呢,移走那些老的,再引一道活水進來,養些錦鯉…嘖嘖,想想就雅緻!”
“不過,這事兒也費神,光圖紙就得多費幾倍工夫。好在呀,承蒙白公子念著點面子,總算答應幫忙瞧瞧樣式了。”
話裡話外,攀扯的是工部尚書家的那位嫡子,白懷瑾。
“白懷瑾當真應了給你家設計園子?”一個貴女揚眉,問道。
柳紅綃眉梢立刻飛上幾分得色,“可不是麼,我原也覺得大材小用了些。不過他同我們家,總是有些情面的。”
學堂裡徹底靜了。
“哦?”白佳慧坐不住了,目光落在柳紅綃身上,唇角勾起個弧度,“柳姑娘的面子這麼大啊?”
“巧啦,我哥剛著人送信兒,說待會兒要過來看我,順道兒送些點心。”她頓了頓,眼風似不經意掠過柳紅綃已然有些僵硬的臉,才轉向眾人,“點心嘛,見者有份。諸位不急的話,等等看?”
柳紅綃的手指猛地一攥,指尖陷進肉裡。
“點心?”“白懷瑾要來?”“佳慧你莫哄我們!”
低低的議論嗡地盪開,比方才柳紅綃自賣自誇時不知嘈雜了多少倍。
人人都想親眼看看親耳聽聽,柳紅綃那番熱絡,到底是真有其事,還是這位剛歸家的侯府千金,在自己給自己抬轎子?
柳紅綃一動不動,尷尬得只想找條地縫鑽進去。
沒過多久,書院前庭方向隱約傳來幾聲女子的低呼和壓不住的笑語。
那聲浪似乎由遠及近,如同被什麼東西吸引著,湧到了學堂窗下。
來了。
白佳慧嘴角的笑意收了收,眼裡掠過一絲幸災樂禍。
門影一晃。人影未到,一點極亮眼的紫色絛子先蕩了出來,在午後陽光裡跳了一下。
隨後,便是大片重紫緙絲袍裾映入眼簾。
白懷瑾信步而來。
那身新裁的深紫長袍面料貴重,隱隱透出雲龍暗紋,襯得身形越顯修長挺拔。
玉冠束髮,長眉入鬢。日光落在他臉上,像細碎的金屑,更顯得那雙眼睛深邃得似能把人吸進去。
他一手提了個精緻的漆木食盒,姿態隨意,每一步卻都踏出世家公子特有的那股風流。
兩側迴廊的隔扇後、半開的窗邊,探出好些少女俏麗的臉龐,目光膠著在他身上,低低的讚歎和輕笑如蝶翅般擦過空氣,此起彼伏。
學堂裡的窗戶也全被擠開了,幾個靠窗的女學生擠作一團。
“看!是白公子!”
“當真來了,還提著食盒呢!”
議論細碎地鑽進柳紅綃耳朵裡,她臉頰那強撐的平靜終於繃不住了。
白懷瑾目不斜視,徑直穿過庭院中央那道石子路徑,步履不疾不徐,對兩側的目光恍如未見。
眼看就要走過學堂所在的這排敞軒。
柳紅綃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就在那抹紫色身影堪堪掠過學堂窗外臺階的那一瞬,白佳慧突然動了。
她像只從高處撲落的山雀,“噌”地一下從視窗探出大半個身子,動作之快帶起一陣小小的風聲。
“哥!”
這一嗓子清脆響亮,帶著點故意拖長的調子。
白懷瑾腳步一頓。他慢條斯理地轉過身,視線落在那隻食盒上,語氣疏懶中帶著點被打斷的不悅:“有禮無體。點心不想要了?”
白佳慧嘿嘿一笑,也不理會那點威脅,半個身子幾乎還懸在窗外,開門見山:“要,當然要!不過,”
她眼珠狡黠一轉,下巴朝學堂裡努了努,直直看向柳紅綃的方向,“你先應我個事兒唄?哥——靖安侯府的柳姑娘說了,是你親口答應去給她修園子?”
“哧”,不知哪個窗後有人沒憋住笑聲。
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在那紫袍男子的臉上,屏息凝神。
柳紅綃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指尖深深掐進手掌心。
白懷瑾甚至懶得轉頭往學堂裡看一眼。
“修園子?”
“給誰?”
他慢悠悠地反問,“柳姑娘?怎麼可能!”
“堂堂工部尚書嫡子,屈尊去給你一個侯府的小姐畫園子?”他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問,每一個音節都砸在柳紅綃臉上,“柳姑娘,你是何時何地託了什麼夢給我,讓我得了如此大的臉面,應承下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痴心妄想?”
他刻意頓了頓,彷彿在欣賞柳紅綃臉上最後一絲血色如何徹底褪去,只餘下慘白。
“哦,倒有那麼點影兒。”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有趣的笑話,唇角又重新勾起,可那笑意非但沒有溫度,反而泛著更深的寒意。
“昨日,靖安侯府確實派了個下九流的玩意兒跑到我跟前,鼻孔朝天,彷彿賞了我潑天的榮耀似的,開口就要我去府上修園子。嘖嘖,”
他發出一聲極其鄙夷的咂舌聲,“也不知道是誰家後院沒管嚴實,爬出這麼只不知斤兩的蛤蟆,竟也敢張開口對著九天叫喚?”
“也配?”
柳紅綃眼前一陣陣發黑,只看見白懷瑾那張俊美的臉在晃動,還有周圍無數雙眼睛。
那些目光裡再沒有半點豔羨或好奇,只剩下輕蔑與嘲笑,如同無數根針,密密扎來。
“呵……”
“原來真是扯謊…”
“敢拿白懷瑾扯這麼大謊?也不知哪裡來的膽子……”
“也不看看自個兒分量。真當這白鷺書院是鄉下戲臺了?”
那些細細碎碎的字眼鑽進柳紅綃耳朵裡,像一把把鈍刀子在慢慢切割。
“行了。”白懷瑾似乎覺得這出戏索然無味了,隨手把那食盒往窗框上一擱,發出一聲輕響。“點心,拿去吃吧。下回再咋咋呼呼,半點油星子都別想沾。”
他對白佳慧說道,語氣恢復那種世家子弟的懶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