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孃的一個‘老’字就完全把洞庭湖寫活了,我怎麼沒想到,‘老’還能這麼用。”
夏正陽拍掌大讚,只這麼一個字,就賦予了洞庭湖一種生命的動態感,讓它彷彿在時光的吹拂下,慢慢老去。
“厲害,厲害,寫這詩的絕對是個高手。”
“還有這句,一夜湘君白髮多,這用的是‘湘妃啼淚’的典故。”
對這個典故,夏正陽還是很熟悉的。
堯有兩女,為娥皇、女英。她們都嫁給了舜。舜崩,兩女自投於湘江。
是為“湘水之神”,湘君,指的便是她們。
巨大的哀愁,讓她們一夜之間白髮增多。
這兩句詩中,自然景觀結合神話傳說,亦幻亦真,奇妙地表達出了一種時光流逝、生命衰老的遲暮感。
“看來這位考生,年紀已經是比較大了,搞不好六七十歲都有了。”
夏正陽會心一笑,目光落在了後面詩句,“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
這兩句一出。
夏正陽禁不住再次倒吸了一口洞庭西風,感覺自己頭皮都有點發麻了。
“如此寧靜、澄澈而空靈的意境,簡直絕了!他是怎麼想到這般用字的?”
“前面還是衰颯之景,後面就是豪邁之情,前面還是遲暮之悲,後面就是超脫之樂。”
“妙!妙不可言!”
“這樣的一首詩,必須得滿分!”
夏正陽一遍又一遍地念誦這首詩,逐字逐句地揣摩,已經完全沉浸了進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夏正陽才猛然醒轉:“不對,後面這個字的韻不對呀。”
第二句和第四句的最後一個字,韻母相同,這算是七言絕句最基本的押韻要求了。
可這首詩,第二句最後一字是“多”,第四句最後幾字卻是“河”。
韻腳對不上。
“這樣的話,這首詩意境雖美,卻也得不了高分。”
夏正陽扼腕嘆息,心裡已經給了這篇作文一個分數。
那就是50,不,52分。
這已經是看在意境優美的份上了。
在過往閱卷的經歷中,一首連韻腳都對不上的絕句,給30分,他都嫌多。
“太可惜了!”
夏正陽非常遺憾,甚至有種痛心疾首的感覺。
可就在他唉聲嘆氣,準備把分數打上去的時候,卻又是心中一動。
“不對,能寫出這等詩句的人,絕不可能會犯如此低階的錯誤。”
“這其中一定有我所沒考慮到的地方。‘河’字,用大夏哪裡的方言讀,是能與‘多’,對得上韻腳的?”
這麼琢磨片刻,夏正陽突然興奮地狠狠一拍手掌:“沒錯,就是這樣。”
光是豫章行省,就有好幾種方言,河是讀“活”音的,在嶺南行省,也是如此。
“這就完全對上了!”
夏正陽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
可想到這麼一篇滿分作文,竟差點被自己扣掉8分,便出了一身的冷汗。
心底,也是隱隱有種負罪感。
險些辜負佳作!
好在一切都沒有發生。
現代社會作詩,發現某個字用現在的讀音對不上韻腳。
但是,又不想更換,便會透過古音或方言的讀音,來達到押韻的標準。
而這,也是准許的,甚至也比較常見。
“必須滿分!”
夏正陽再無疑慮,再作文後面的得分欄裡,輸入了“60”這個數字。
點選,確定。
緊接著,頁面上就顯示出了一個個閱卷老師給出的分數。
60!
60!
60!
……
夏正陽摩挲著頷下密集的鬍鬚,笑得眼角褶子都層層疊疊地冒了出來。
這就是英雄所見略同啊。
可看到倒數第二個分數時,他的眼珠子就瞪得溜圓。
“50?ohmygod!”
夏正陽驚得彈身而起,連幾十年沒怎麼用過的小時候的語言都飆了出來。
而後胸中的憤怒便有些無法遏制,狠狠一腳將椅子踹翻,“特姥姥的,誰幹得這缺德事?”
“別讓老子知道,否則一定打出你的翔來!”
夏正陽扯開襯衣,露出濃密的胸毛,而後呼哧、呼哧地如同一頭被激怒的雄獅,在這房間裡轉來轉去。
這院試作文,每一篇,都有十個老師交叉閱卷。
最後計算的時候,會去掉一個最高分,再去掉一個最低分,取其平均數。
“還好老夏我足夠英明,不然今年這豫章行省的院試,就少了一篇滿分作文了。”
“說不定少掉的還是唯一一篇滿分作文。”
半晌過後,怒火漸漸平息,夏正陽暗暗慶幸不已。
他剛剛數了一下,他已經是第十個打分的。
如果他打52分的話,去掉一個50,去掉一個60。
這篇作文的最終得分,還是會被他的52分扯低,從而與滿分無緣。
好險!好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