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縣丞幾乎是咬著牙說完這句話,只感覺顏面掃地,卻又無可奈何。
他猛地一揮手,對著身後的衙役和流犯吼道:“都聽見了?走,去山腳荒地。”聲音嘶啞,帶著惱羞成怒的狼狽。
衙役們趕緊驅趕著流犯,繞過柳樹村的村民,朝著村東頭那條結著薄冰的小河對岸而去,那片荒涼貧瘠、亂石嶙峋的山坡走去。
吳縣丞一刻也不想多待,狠狠瞪了柳老根一眼,彷彿要把這張老臉刻在心裡。
他一勒馬韁,就想跟著隊伍離開這個讓他丟盡臉面的地方。
“慢著,縣丞大人。”柳老根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高,卻瞬間讓吳縣丞的動作僵住。
“還有何事?!”吳縣丞沒好氣地回頭,語氣衝得很。
柳老根臉上又浮現出那種帶著距離感的笑容,拱了拱手。
“大人辛苦一趟,總得留下點憑據,這安置流犯,按規矩,您得把花名冊和文書副本,留一份給小的吧?不然,日後上頭問起來,我們這小村子,可說不清楚啊。”
吳縣丞氣得眼前發黑,這老狐狸。
他強忍著怒火,從懷裡胡亂掏出花名冊和一份文書副本,看也不看就扔給旁邊一個衙役,“給他。”
衙役慌忙接住,小跑著送到柳老根面前。
柳老根慢條斯理地接過來,仔細地看了看封面,確認無誤,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側身讓開道路,做了個“請”的手勢。
“大人慢走,山路崎嶇,多加小心。”
吳縣丞從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再不停留,打馬便走,狼狽地追趕前面的隊伍。
直到官差和流犯的隊伍消失在通往荒地的路口,柳樹村口凝固的氣氛才稍稍鬆動。
村民們紛紛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傢伙事,重新聚攏到柳樹下。
“呸,什麼玩意兒!”一個老大媽朝著吳縣丞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
“就是,擺什麼官架子,還不是慫包一個。”另一個老漢附和道。
“村長,真讓他們住山腳那邊啊?那地方,能活人嗎?”也有人帶著憂慮問道。
柳老根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恢復了往常的嚴肅。
他望著河對岸那片荒涼的山坡,眼神深邃,“地方是荒了點,但至少離得遠,省心,官府硬塞過來的麻煩,能怎麼辦?給他們劃個地方,生死由命吧。”
他掂了掂手裡的花名冊和文書,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名冊上的名字,眼神裡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探究。
“行了,都散了吧,該幹啥幹啥去,天冷,別凍著了。”
柳老根揮揮手,驅散了村民,自己卻依舊站在那兩棵巨大的老柳樹下,望著河對岸,久久未動。
山風捲起他深藍色舊襖的衣角,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