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問心無愧!
官家想,扶著王季豐,在沈惟清的陪伴下,一步步地走得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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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阿榆便暫居於坤寧殿內。
皇后溫善慈和,很快為阿榆備齊了宗室女子該有的華衣麗飾,並給了她一些金玉之物壓箱底。
“即便夫家和善富貴,女兒家還是有些傍身的財物,凡事不用求著夫家才好。”
這些事,這些話,卻是實實在在為她這個小侄女打算了。
聽沈惟清輾轉傳入的話,知曉阿榆頗有些舊傷在身,皇后又請來翰林醫官院的院使,親為阿榆診治。
這次診出的結果,雖仍有些鬧心,卻比林奉御上回診斷時好轉不少。
得知阿榆有服林奉御開的藥,後來又服了壽王幫配的藥丸,院使笑道:“原來殿下上回讓配的藥丸,竟是給小娘子的。我調整下藥方,小娘子繼續服著,或許有望完全康復。”
皇后欣喜,“只管用最好的藥配了來。才多大年紀,豈能落下一世的毛病!總要除了根才是。”
又細細問了一堆休養調治的法子和素日需留意之處,讓心腹大宮女一一記下,以便隨時提醒阿榆。
阿榆動容。
自當年與魏王妃分開,便再未有人這樣如母親般疼愛關切過她。
羅金縷即便待她好的時節,也充滿了功利;秦家阿孃雖待她親近,但畢竟有五個親生的兒女。
可因著這些並不純粹的親情,阿榆曾一心一意相助羅金縷,險令自己萬劫不復;傾盡心力為秦家雪冤,亦是因為在秦家強蹭來的那些親情。
皇后無兒無女,又是幼年認識的伯孃,待阿榆如此妥貼,阿榆便是再孤僻的性子,也難免跟她親近起來。
只是提到魏王之事,二人著實有些聊不下去。
皇后尚記得當年之事,甚至可以列舉出魏王醉後或跟友人玩得興起時,對官家舉措的種種不滿之言,但在阿榆看來,無非欲加之罪。
她道:“伯孃,官家廣開言路,撫卹孤寡,勤儉寬仁,愛民如子,是明君,亦是仁君。”
皇后不覺露出笑容。
可阿榆又道:“他愛這天下,只因這是他的天下。既是他愛如性命的天下,便不容人覬覦,時時刻刻憂慮他人奪去。他防範的,便是有能耐奪他天下之人。”
“可魏王當時的確說了……”
“伯孃,官家廣開諫諍之道,選拔茂異之材,其中不乏狂人異士,將朝堂上下罵成狗屎,還有人張冠李戴,編排出官家種種不是,但官家怕阻了言路,一個沒殺過。為何?因為他們狂言悖語再多,也動搖不了官家的天下。”
“……”
“我試圖毒殺官家,於國法,於家法,都是當誅大罪。但官家一樣沒殺我。因為我雖是魏王之女,但身為女兒身,我不會動搖官家的天下,並且能讓官家的百姓們,看到官家的仁恕慈愛。”
“……”
皇后覺得阿榆想得太多了。
但她將阿榆說的想了想,又覺得是她自己想得太少了。
話又說回來,官家這般能幹的帝王,不會樂意妻子是個一百個心眼子的娘子吧?他繼娶時擇她,不就因為她賢良貞靜的聲名在外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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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父母之死,阿榆始終耿耿於懷。官家的確不曾殺魏王,但以魏王之高傲,他一再貶謫訓斥,遣使去房州面斥,讓當地官吏時不時“探望規勸”,明嘲暗諷,當真不知會有何後果嗎?
他想殺魏王,卻下不了手,於是換了把軟刀子,多費了些時日,終於讓弟弟憂悸而死,然後為弟弟痛哭流涕,告訴所有人,他最疼愛這弟弟,從無害他之心……
重情亦絕情,多疑亦果決。
仁善與惡毒,如日與夜,交替不息,無法涇渭分明。
而官家當然要向天下人證明,向死去的太后和先帝證明,他是英明的,寬仁的,慈愛的。
若將阿榆當成一個讓人鬧心的頑劣後輩,阿榆不時作一作的小性子,於官家也不是不能接受。
相比之下,阿榆自認胸懷不夠寬廣。
官家退讓再多,皇后待她再溫柔,她始終無法原諒官家。
既有發自內心的怨恨,又有血緣相通的親近,阿榆只覺彆扭。
但鱠山投毒案既未結,且皇后相待極好,她一時也不便離宮。
剛好沈惟清不放心她,傳進話來,要找她對證詞,阿榆趁機時不時地跑出去,跟沈惟清一起查案,順便做些小情侶們才能做的事。
“賜酒”之事後,他們二人也算過了明路。沈世卿得知,默然片刻,也不曾相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