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榆若有所覺,微微睜眼,看到身畔人影,頓時清醒過來。
“長齡兄長!你幾時回的?”
“剛回。”
阿榆四顧,“什麼時辰了?”
“亥初了。”
“……”阿榆有些頭疼,“宮門落鎖了,怕是回不去了!”
李長齡微笑,“等會兒送你回食店睡一晚?”
阿榆道:“怎不留我在你府上借住一晚?”
李長齡笑了笑,“不敢!以你如今身份,我敢冒然留你,官家會揭了我的皮!”
“你怕官家嗎?”
阿榆忽問他,雙眼幽幽亮亮,映著李長齡雅秀出塵的面龐。
李長齡笑著正要答時,阿榆已道:“你不怕官家,你恨官家。你身在地獄,希望官家也能身在地獄。”
阿榆四顧,“你如今很好,大權在握,富貴在手,前程無限。若你願意,未來也會有家,有妻兒,有任何你想要的美滿生活。”
李長齡笑容斂去,倚在書案上,默然看著她,許久方輕聲道:“阿榆,你如今在皇宮,甚得皇后寵愛,若肯軟下身段,有事無事跟官家撒個嬌,賣個好,全了他友愛弟弟的好聲名,他必定願意予你終身富貴,連沈家都能跟著更上層樓。你願意嗎?”
阿榆怔了下,沒有回答。
李長齡已道:“你不願意。而我每日所做的,都是你不願意的事。四叔四嬸只是死於他的磨挫和算計,而我父親卻被他賜了牽機,以最醜陋最沒有尊嚴的姿態死去;我生母為掩藏我的秘密,懸了梁;我嫡母被他玷汙,屈辱而死。他到底曾待你好,甚至現在依然願意包容你,待你好;而他待我……”
李長齡譏刺一笑,“他害死了自己的親弟弟,卻因我與他弟弟相似的氣質,而在我身上彌補。阿榆,這所謂的潑天富貴,只是笑話。”
他的面容依然雅秀,卻如佈滿裂痕的明玉,連嗓音都是破碎的。
阿榆胸口陣陣發緊,“十六叔是荊族人,你父親彼時能放在你身邊的,必是難得的能人異士。而太夫人是從荊族同鄉那裡得來的毒蟲……你在那時候就在算計了?”
“那時我剛到京城,一無所有,但看出這位需要一張梯子,便讓十六叔送去了!”
“為何報復在楚王身上?”
“我是報復在他最寵愛最看重的未來太子身上。”李長齡疲倦地嘆息,“我開始想要他的命,後來聽說,四叔四嬸出事之際,他曾向官家求情,為此還被罰過,我便悔了。”
“然後呢?”
“然後……我想起他害死了四叔,卻又惺惺作態思念著他,便回憶著四叔往日的性情,在四叔和官家少年時嬉玩釣魚的地方等他,‘偶遇’,相識,然後故意製造了一場意外,捨身救他;後來科舉得中,我便升得極快,成了他最信任的近臣。”
李長齡笑了起來,“只因我舉止言行很像四叔,卻不會跟他有爭執,更不會奪他的江山。他便能常跟人說,如果魏王能如長齡這般,朕便不至於打發他去房州,落得那般下場……”
他活成了官家心裡眼裡,希望魏王活著的樣子。
但那不是他。
阿榆看著李長齡燭光下蒼白的臉,“你一步步走到如今,為的不是振興家業,富貴尊榮,而是為了報復?”
“國破家亡,我如何振興家業?富貴尊榮……阿榆,你記憶裡的長安兄長,在乎過嗎?”
那個少年李長安,自然是不在乎的。
雖然幼年的阿榆所知有限,卻能看出長安兄長和阿爹一樣,頗有些寄情山水的雅情逸緻。
若是阿爹阿孃不曾出事,有他們照拂,他當能率性而行,做他的山林逸士,偶爾去看看故國山水……
阿榆失了下神,“所以,兄長走到今日,一直想報復官家?昌平侯、太夫人、張娘子,甚至楚王、許王、壽王他們,都是兄長的棋子?張娘子看似柔弱,卻機敏過人,絕非常人所能算計。
兄長必定早就在暗中幫過她很多,得她信任,此次她才屢屢誤判,淪為階下囚?”
“是對權勢的嚮往,矇蔽了她的判斷,豈能怪我?”李長齡眼底如有地底熔漿般的幽幽火光,“太夫人和她,都是敗於自己的貪慾。”
“可兄長,我也有貪慾呢!”
阿榆的聲音軟和,帶了些不講理的撒嬌,衝李長齡微微笑著。
李長齡的目光便柔和了些,“你要什麼,只要兄長給得起,兄長都給。”
“我要我放在心上的人都好好的。如凌叔,沈惟清,安七娘,藜姐姐,還有阿塗那機靈鬼,小錢兒那蠢貨……我回京之前從沒想過,有一天我會將這麼多人放在心上。”
她笑得亮晶晶,看向李長齡,“當然,長齡兄長,是第一位的。第一要緊,長齡兄長一定要好好的。”
李長齡歪頭看著她,眸子裡映著她明媚的笑臉,“長齡兄長放在第一位,連沈惟清都比不上?”
“比不上!”阿榆肯定地說著,向他湊得更近些,誘惑般輕柔說著,“長齡兄長一定要好好的,長齡百歲、一世長安!”
李長齡忽然間便剋制不住,用力將阿榆抱到了懷中。
阿榆沒有掙扎,反而攬了他的腰,輕聲道:“兄長,答應我,就此收手,好嗎?若不想面對官家,擇機外放也好,尋機遠離也好,從那些陰暗裡走出來,去看天地闊大,湖海無邊,可好?”
李長齡不答,只握了阿榆纖細的手,引她探入他的衣底,去撫他的肩背。
阿榆下意識地想縮手,卻在感覺出手下面板的不對勁時,驀地呼吸粗重,迅速在他身上游移,然後便要起身,撩他的衣衫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