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作沒聽出力微的言外之意,只笑問:“今日怎不見柳娘子?”
力微便有些扭捏,頓了下方道:“她有事出門了。”
------
阿榆很快便知道了柳娥為何出門。
她牽著犟驢準備離開玉泉觀時,正見觀外停著一輛低調簡樸但十分寬大的馬車。
拉車的兩匹馬毛色不一,看似尋常,但那它們骨肉勻稱,身姿矯健,腿部剛勁有力,分明都不是凡品。
阿榆正猜度是哪位貴人微服出遊時,便見車上跳下一年輕男子,眉眼清朗,高華雍貴,穿的卻是極不起眼的石青色衣袍。但此人腰間玉佩白潤無瑕,麟吐玉書的紋理亦雕得精緻細巧,不見穿鑿痕跡,連玉佩上扣著的絲絛都是市面上極少見的清亮的天青色。
男子溫柔含笑,正小心地從車中扶下一名明豔如牡丹的娘子,——正是柳娥。
柳娥一眼瞧見阿榆,已然挑出一抹喜色,笑問:“榆妹妹幾時來的?先前入城,原想去找你來著,郎君卻說,你應該去了沈府。”
“哦!”阿榆眸光流轉,凝向那年輕男子,“這位便是柳姐姐命中的貴人?將柳姐姐在這觀裡藏了四年的那位貴人?”
柳娥一滯,不動聲色地越身擋到年輕男子身前,輕笑道:“榆妹妹,我與郎君相知相愛,倒不計較這些。妹妹當知,世間原有許多事,逃不過情非得已這四個字。”
阿榆笑道:“可我不信情非得已,只信事在人為。”
“事在人為麼……”
柳娥微微失神,轉頭看了眼年輕男子,一雙璨若星辰的美眸似蒙上了水霧。
年輕男子頓時緊張起來,一把握住柳娥的手,有些急切地解釋道:“娥兒,我不會就此罷休,必定設法將你迎入府中,不叫你再受半分委屈!”
柳娥不答,只靜靜地看著男子,神情更見愁鬱。
男子急了,舉手立誓道:“娥兒,我趙遠侃對天發誓,今生今世,絕不負你!哦,對,事在人為!我便是跪死在爹爹跟前,也必為你爭個名分!”
柳娥此時方斂了愁鬱,衝他勉強一笑,柔聲道:“榆妹妹說事在人為,又沒讓你捨生忘死。若你跪死君前,我焉能活命?榆妹妹一心為我,言語急切了些,但此事還需從長計議,務必找出一個既能相守,又能保住你我的萬全之策。”
男子便連連點頭道:“好,我都聽娥兒的。”
柳娥便嫣然一笑,與他十指緊扣。
四目相對之際,連綿不絕的情愫流轉,如有實質般扎得阿榆眼睛漲痛。
這便是柳娥甘於無名無分蟄伏於玉泉觀“清修”的緣由?
阿榆揉了揉眼睛,方嘆息道:“原來柳姐姐的貴人竟是壽王。那的確是我誤會他了。從來天意高難問,以卵擊石、自不量力的事,自然還是少做的好。”
男子方才已說了姓名,倒也不意外阿榆猜出自己身份,也不計較她言語間的衝撞,柔聲笑道:“榆妹妹說的是。”
壽王趙遠侃,正是當今官家的第三子,與八年前瘋了的大皇子楚王乃是一母所出。
或許因大哥楚王之事,壽王行事更加謹慎,性情溫軟綿柔,文韜武略雖不遜他人,卻極少與人爭競。即便二皇子許王,也不曾將這位三弟當作真正的對手。
正因壽王無意爭競,時常寄情山水,素來避忌大位之爭的沈家長孫沈惟清才會與其結為好友,時常在一處品茶飲酒,踏青垂釣。壽王也因此知曉沈惟清今日會找阿榆補上婚書,確定二人終身。只是他也不曾料到,阿榆會在此時出現在城外這處僻遠的玉泉觀。
壽王想起沈惟清,那黏在柳娥身上的眼神才轉向阿榆,納悶道:“榆妹妹,惟清今日沒邀你去沈府嗎?他還與我說,今日是個黃道吉日,他瞧見了自己紅鸞星動,打算順應天命做些什麼。”
阿榆見壽王跟隨柳娥稱呼自己,並無半分天家之子的傲氣,神情和緩了些,笑答道:“對呀,沈惟清紅鸞星動,正式定下了跟秦家的婚約。”
柳娥頓時瞭然阿榆的來意,振奮道:“藜娘也該醒了。”
“藜娘?惟清的婚約,與她有何相干?”
因柳娥的緣故,壽王這幾個月為秦藜尋了無數救人藥材,自然知曉她的來歷。此時見阿榆並無回答之意,柳娥欲言又止,他低頭想了下,然後悚然而驚。
“我記得,藜娘……也姓秦?”
柳娥笑道:“郎君,此事,我以後再細細與你分說。”
壽王看出他心愛的柳娘子分明是知情者,甚至可能是參與者,便道:“好。娥兒做事向來有分寸,我放心得很。”
阿榆不知何時已上了她的小犟驢,把玩著手裡的剔骨刀,輕笑道:“壽王厚道人,做事也有分寸,想來不會毀人良緣,我也放心得很。”
壽王眼前忽然白光一閃,頓有莫名寒意閃過,周身毛髮聳然,正愣怔而退時,腰間一緊一鬆,忙低頭瞧時,腰間那塊麟吐玉書的羊脂玉佩已失了蹤影。
再抬頭,阿榆手中,剔骨刀已然不見,但多了塊柔潤無瑕的玉佩,玉佩上還懸了色澤極罕見的天青色絲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