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顱低垂的老人,卻在這時發話了,“抱歉,熊娘子。老漢不該隨意評論此事。”
“你是該對我外婆感到抱歉。”熊硯語氣仍舊冰冷,“我們此時不走,不是為你,而是為了生仔。”
說罷,她提腿要走。
“為了生仔,熊娘子請留步,聽我說幾句話罷。”老人的聲音透著無奈之意。
熊硯立在原地,抱起兩臂,視線落在窗縫外的枯樹上。
“你的泥人以後不要再做了。”
熊硯內心冷哼,這老頭又要再來一次言語侮辱罷。
“生仔的爹,接過一個定製瓷像的活,燒製出來的瓷像和你捏製的泥人相似。想必,你也知道你自己捏的是什麼。”
放下雙臂,熊硯自然知道自己捏的是什麼,是聖母像。
“我們那時都不知道,這會惹來大禍。瓷像被砸,生仔的爹被官兵帶走,我帶了五千兩上門,想要以此賄賂負責此案的太監,他不敢收。我就這事恐怕會牽累全家,我讓生仔的娘帶上生仔逃亡。”
何暮青深吸一口氣,吐出濁氣:“生仔的娘說我們綿延數輩的傳承,不能斷送在她手上。她求我帶生仔走,她留下。我內心確實捨不得我付出畢生心血的事業,就此毀於一旦。於是,我帶著生仔來到這座深山。”
老人溝壑縱橫的臉,不知何時已遍佈淚水。他深恨自己的自私,讓生仔在沒了爹之後,又沒了娘。
熊硯對老人的眼淚無動於衷,她只同情那素未謀面的女子和生仔。既然何暮青能帶著生仔逃亡,他們未必不能一起逃,但生仔的娘留下了,必定是因為她需要以自身性命結案。
她吐出口鬱氣,“這事不會再發生了。何大匠長居深山,或許不知一年多前,聖上封了信奉此教的外邦使臣。此教瓷像雖不能在大荔內被供奉,卻可製造販賣至外邦。
時異事異。發生在何有生爹孃身上的事情,就像是天雷那般無理,橫是劈中了他們。
何暮青任憑眼淚滑落打溼衣襟、被面。
“我可以教你燒製瓷器的手藝,以此作為交換,你要保證生仔能成長為人。”老人吞下喉嚨間無盡的悲涼。
萬里無雲,滾圓的太陽高懸於空,卻沒能帶來點暖意,寒風呼嘯穿過依舊青翠碧綠的樹叢,鑽入眾人衣裳。
劉大抬手擦去滴入眼角的汗珠,順道抹去脖頸的汗,寒風從衣領、袖口滿灌,為他解了一時之熱,而後又因寒冷打起冷顫。
“劉大,你別為了那點獎賞累壞了自己的身子啊。”身材矮小笨重的一人叫道。
他雖這般勸解劉大,自己手下的動作卻不慢,緊抓著鐵鏟剷起山道上淤積的黏溼黃泥。
讓他們鏟去山道黃泥的公子可說了,每日只要誰鏟的最多,就能得到額外的僱錢,是原先僱錢的一倍。
這兩日的錢,全是劉大拿了。他們十來人全沒法追上劉大,劉大像是頭使不完勁兒的牛,是牲口不是人。
劉大懶得分辨這話是誰說的,過了今日,這山道就通了,最後一日的獎賞,他必定要拿到手。
何家園舍,何暮青的臥房內,陸大夫在幾人的注視下,再次進行診脈。
“脈象節律整齊,柔和滑利,無初次診脈的澀滯感。”陸大夫隨後俯身檢視老人的舌頭,“嗯,何大匠您按照我的藥方吃下去,切忌多思多慮,將難放懷一放,則萬境寬。”
何暮青點頭,似是認真聽教的模樣。但在旁圍觀的熊硯看到,老人的眉目仍舊微微皺緊。放開,怎麼放開,他壓在心頭的愧與疚,遲早會在哪一日壓倒他,奪走他的性命。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