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神疲憊而麻木:“他們管這叫——變革的陣痛。老先生,我得走了,再晚趕不上下一份工了。您要是還想了解,我讓換班的同事來跟您細說?”
不等藥劑師回答,年輕侍者飛快地脫下侍者馬甲,從角落裡抓起一把破舊的傘,步履匆匆地衝進了門外永不停歇的血色腐雨之中,身影很快被雨幕吞沒。
藥劑師站在原地,宴會廳裡震天的歡呼和碰杯聲彷彿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變得模糊而遙遠。
他感到胸口一陣發悶,剛才喝下去的酒液似乎在胃裡翻騰。他推開厚重的大門,走到了外面。
街道上,得益於起義軍的工程機械和高效組織,那些散發著惡臭的窩棚被清除殆盡了。
無家可歸者住進能遮風擋雨的標準合成板房,至少有了一個乾燥的棲身之所,不必再擔心一場大雨就家毀人亡。
這是實實在在的進步。
但是,街道上並非空無一人。相反,腐雨中行色匆匆的身影比以往更多了。他們大多是混血種和普通人類,臉上鐫刻著深深的疲憊、焦慮和一種被時代洪流裹挾的茫然。
他們撐著各式各樣破舊的傘,低著頭,腳步匆匆地在雨中奔走,從一個可能即將消失的工作崗位,奔向另一個未知的、或許也朝不保夕的臨時活計。
沒有慶祝,沒有歡呼,只有為了生存而奔波的沉重腳步踏在積水裡的啪嗒聲。
藥劑師靠在門框上,看著眼前截然不同的兩幅景象:門內,是獲得勝利、分享果實的戰士和新貴;門外,是獲得了基本生存保障、卻失去了穩定生計和未來安全感的“中層”和底層。
下巢最底層的貧民有了最基本的溫飽,上層的龍血軍事貴族正在誕生並鞏固地位。
唯獨中間這一大群人——那些曾經依靠手藝、體力或特定崗位謀生的工匠、工人、服務者——他們被冰冷高效的鍊金活靈和機械,以一種無可抗拒的力量,擠出了舊有的的生態位。
而新的時代,沒有承載他們的船。
一陣刺骨的寒意,並非來自腐雨,而是從藥劑師的脊椎升起。
這還僅僅是當初龍族生產力微不足道的一角重現。假若紀載和公孫起真的成功了,那曾經輝煌到頂點又因戰爭而失落的文明重新統治這個世界……
那麼,處於人與龍種族夾縫中的混血種,他們的位置在哪裡?他們的生活會變成怎樣?是被徹底同化,還是被邊緣化?
而數量最為龐大的人類,在龍族統治下或許能保證最基本的溫飽。
但是,失去了舊日那些由人類主導的工作後,他們真的能安心地、僅僅作為被豢養的“米蟲”活下去嗎?尊嚴、價值感、上升通道……這些又在哪裡?
變革的陣痛……藥劑師咀嚼著這個詞,只覺得滿嘴苦澀。
這痛楚,似乎比戰場上的刀光劍影更隱秘,也更綿長。
他看著雨幕中那些如同工蟻般的身影,心中那份因勝利而生的喜悅,早已被一種沉甸甸的憂慮所取代。這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下,暗流已然開始湧動。
幾乎可以預見,若無法解決這“陣痛”,勝利的基石之下,裂痕已在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