託上了個好大學的福,梁自衍在這個城市的人脈可以說是一流。他朋友的朋友很快給出了內線意見:張老闆拿著一筆不菲的資金招搖過市,這事到底還是擋了別人的路。
別的事也不知道是不方便說還是根本就沒有意向提,又或者是單純的故弄玄虛。只是梁自衍還是捕捉到了要點。張銀勝這個人無親無故光棍一條,平生愛好是和遇見的每一個人混個臉熟,連冤家也不過是擠公交時不想被讓座而吵嘴的倔強大媽,算計他究竟能有利於誰?
很快,一個“嫌疑人”浮出了水面。
調查張銀勝的進度條實在快到可疑,就好像始作俑者覺得一切證據唾手可得,讓人有理由懷疑選出張銀勝這個冤大頭的人就藏在最初的知情者當中——尤其是那位本該接手地產分銷,卻對張銀勝人脈疏通的小伎倆視若無睹,後來卻又帶頭追責的官員。
有財但不代表有權,所以梁自衍必須另闢蹊徑。也是為了順便實驗“那個東西”的可靠程度,梁自衍終究是調動了尹慧希和江卓組裝起來的系統,真正用在了實處上。
梁自衍已經見了很多人的秘密,這不是最下作的,卻是迄今為止涉及最危險的一個。
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展現出來的江卓在電腦前沉默,眼底流露出一點微不可察的厭倦。
他輕聲道,“有個放貸集團——實際就是前幾年還在收保護費的同一批人——在這個人背後撐腰,所以他需要迫切的向高層證明自己清廉來掩蓋實際情況,把張銀勝這事作為呈堂證供。張銀勝私下購地的企業負責人是其中一個幹部的妻舅。也就是說,集團也算是那家鄉鎮集體企業改制投資方後實際控制人,資金輾轉,那家企業的得利最終會落到他們手上。”
梁自衍沒有立刻出聲,只是站在江卓身後,凝神看著螢幕上滾動的字元,用食指輕敲桌面。他早就有感覺,張銀勝這次能“撿到便宜再吃大虧”絕非運氣好或者壞。
但是能恰巧被選中當冤大頭,這確實不是什麼好運氣。
這個年代網際網路上還沒有那麼多的有效資料,但江卓能提取到如此詳細線索當然不止是憑藉那顆被迫漏風的腦子——他從來都不止是一個刻板的執行者,現在這個0與1的世界對他而言本就如同貪圖。而梁自衍不清楚這麼多,獲得這些情報後,他的眼神便在昏黃的辦公室燈下愈發晦暗。
他完全不打算告訴張銀勝這件事原原本本的來龍去脈。事實上,張銀勝這時還在應對著未來的刁難,在短暫求助後便無暇他顧。
在那些人眼裡,空有“江湖義氣”的張銀勝不過是砧板上的一塊醃肉,而他們得到的是一個相當可靠,卻又相當危險的把柄。一方面,官員不可能沒有對頭,只要這個訊息想辦法擴散出去,對方無暇自顧,更不可能繼續推進張銀勝的調查;另一方面,如果要做,他們會多出一批藏在陰暗面的敵人。
風險總是和機遇並存。
謀劃最大的利益需要最為精準的權衡。
梁自衍本打算按照保守的計劃推進。他會找機會約見這位官員,出於“互利互惠”的本質稍作提醒,點到為止,便足夠讓對方在短時間內慎重口糧,抽不出手來繼續為難張銀勝。
再之後,他會趁著混亂妥善解決土地糾紛,甚至順勢簽下一筆對楓越公司有利的專案。
一切都安排得天衣無縫。
然而,意外再次來得猝不及防。
一週後,昱州市最具影響力的晨報第二版登出了一則短訊——
【我市某局官員涉黑團伙洗錢,實名舉報信曝光!】
梁自衍盯著報紙,指節因過度用力泛白。這封舉報信寫得太過精準,精準到只可能來自他手裡剛拿到的那份秘密——但他沒給過任何人。
兩天後,最壞的答案自己送上了門。
張銀勝紅著眼圈,哆嗦著把一封恐嚇信放在他辦公桌上。
梁自衍沒有接那封信,也沒有提及自己是怎麼大概猜到了這封恐嚇信來自一個不是虛張聲勢的源頭,只是直接讓張銀勝說他見到的情況。
“我也不知道他們怎麼做的……我當然沒留名字,只是在公用電話裡讓報社的人……”
多說這些事也沒有用,梁自衍打斷了他,“給你線索的人是誰?”
“我、我也不知道,我發現門口塞了個信封,說……”
“說什麼?”
“說有讓我不用坐牢的辦法……可是,可是我更不想死啊!!”
張銀勝的聲音已經帶著徹底的崩潰,他雙手抱著頭,指縫裡是冰涼的汗水。
梁自衍閉上了眼。
下一秒,他睜開眼,重新浮起那副禮貌的笑容。
“不想死不難。”
只是方式,可能得不太一樣。
五天後,坐在家中顫顫巍巍的張銀勝以“合同詐騙罪”被警方帶走調查。
揭發人是楓越公司的年輕老闆梁自衍,聲稱自己被張銀勝所欺騙讓出了公司股份,這才導致損失了數量可觀的大筆資金,同時也提供了直接的合同和財務流水證據,也另外說明張銀勝確實私下買賣土地,而自己只是被矇騙的投資方。
輿論一片譁然,媒體爭相報道。
這時候的楓越公司已經打響了名頭,起碼整件事在圈子內泛起了不小的漣漪。不止是感慨錯信他人的梁自衍走了好運藉著土地案的契機拿回大部分贓款,同時也開始質疑梁自衍這個投資代理起家的運營者是否有真才實學,還是隻是個穿著西裝人模人樣,但實際上拿著金山肆意揮霍的富二代愣頭青。
但很少有人知道,梁自衍早在案發前就安排好了律師和庭審對策,確保張銀勝能得到最穩妥的“保護”。罪名成立,刑期共九年,等他從牢裡出來,外界怎樣都能風平浪靜。
那天夜裡,接受了採訪,回到空無一人的辦公室,梁自衍看著窗外徹夜不眠的市中心,慢慢撥出一口氣。
燈光閃爍,夜色無聲地吞沒了他倒映在玻璃上的影子。
一切寂靜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