渟雲拔腳要走,“誒。”崔婉叫住叮囑道:“那些筆墨都貴,莫要輕易枉費了。”
“嗯。”她自應聲,忙不迭回到屋裡,開啟盒蓋,將那捲成一軸的的澄心紙取出徐徐開啟。
但看質地,滑如春冰密如織繭細薄光潤,當真好紙,好到,念及自個兒還沒淨過手,居然不敢往上摸,唯恐留了痕。
待取水淨手後再細賞,難得承認某個東西比觀子裡用的強了千兒萬倍,什麼五行色,師祖符在這澄心紙面前都只能拿去燒火。
越看越是喜愛,小心翼翼收起來後,想著謝府書房也沒見過這東西,多半是沒有。
渟雲招來陳嫲嫲問:“這紙是哪裡來的,我有銀子,你幫我多買些。”
陳嫲嫲一拍腦門,“我的個娘子,你不說這是紙,我拿回去剪了當寶片也使得,光閃閃的。”
轉頭問辛夷蘇木,兩個小丫鬟認字勉強,哪曾用過這個,簪星迴來才說:“此乃宮廷遺制,片紙有寸金,誰也買不得。”
渟雲無奈,歇了心思,不過這一來,倒記起自己若要將畫的花草冊子裝訂成本,尋常練筆所用草紙是萬萬不能,得多備些好紙作不時之需。
說與崔婉,謝府最不缺筆墨靡費,在賬本上添了一筆支應,每月特撥二兩銀與兩位姑娘作潤紙,等年歲大些,錢銀再添。
第二天晨間,女使即在庫房尋了楮宣兩樣紙若干,本是纖雲和渟雲共分,崔婉笑笑搖頭,示意都送與渟雲房裡去。
楮紙堅韌聚墨,宣紙輕薄沁色,各有其好,雖遠遠比不得澄心紙稀貴,於尋常學子,已是難求了。
故而這些東西都收在專門庫房,進出皆有記載,不是渟雲往書房一鑽便能得。
這會崔婉知道纖雲還遠遠用不上,又看渟雲的花草畫的實好,適才每月取一些給她。
另還拿了個黃銅做的墨匣,交代道:“別的倒好,只縣主送的那方墨,半點受不得潮,須得小心存放。”
渟雲一一看過,心喜之處記起這些東西都是自個兒用,要尋個物件還禮。
崔婉笑道:“人情往來,何須你小兒操心,上頭備著呢,她來作客,須得散課了方才回禮,急急給了,像是攆人一般。”
“那是大人給的,我收她的東西用,是起了因,該還一樁果。”渟雲思索道,想來想去,好像只有松明能送。
本來可以給個血竭,師傅不讓隨便給,那就唯有松明了。
崔婉聽的忍俊不禁,拿帕子擋了下嘴角,一粒松明多不過幾錢銀,送與襄城縣主,說來像是個故意佔便宜的。
收了旁人好,不回也就罷了,回個玩件兒,既得了名,又沒個真正花銷。
她卻沒勸渟雲,阿家交代兩個姐兒若能和襄城縣主為友,那就是往後運氣。
纖雲還是個不知事的,但看襄城縣主高高在上,不肯多親近,沒準渟雲湊上去,還能得個面上交情。
畢竟..,看襄城縣主是知事的,若她有意相交,就等渟雲給個臺階呢。
可惜事不如所料,渟雲精挑細選了一粒油潤松明裝在個錦繡荷包裡遞給襄城縣主,人甚至沒多看,懶懶稱謝遞與女使收著了去。
天家血脈,晉王寵女,什麼東西沒見過,掌心大的一個荷包裡能裝江山?
趙伽仍似上次聽學做派,與渟雲二人言語疏離,然舉止得宜,也稱不上蠻橫刁鑽。
因果還過便是了,渟雲慣來無謂她人心境,紙照用,文照學。
反正,大多先生並不管後幾排做得何事,不喜歡聽文,自描畫花草也行。
倒是纖雲看不過眼,跟襄城縣主說幾次同玩均被拒絕,嘟嘟囔囔抱怨“這個姐姐不似別的姐姐好”,而後再不肯理人。
勝在,宋家哥哥極好玩,偏他每日要回宋府去,並不在謝府留夜,叫她倒盼著日日去塾房裡坐一遭,得些新玩意兒看。
上過三四回課,有新科翰林編修過來授學,三個姑娘一併拜了師,長輩交口稱讚,往後說出去,就算是同門了。
趙伽不以為然,她在府中不知得了多少女師授課,若與人同行個禮就稱同門,那縣主同門能把晉王府門檻踏破。
來謝家,是爹爹的要求,結交些才俊哥兒姊妹,她到底才九歲,又不是長袖善舞弄臣,哪能見著一群生人就推心置腹。
而且謝府是臣,自己是天家,如何能沒個自持。
故而稱是稱了,三個人的關係也沒多少實質性的長進,反叫纖雲提得一嘴:“不如陶姝姐姐。”
渟捏著筆身子後仰壓低聲音道:“真是怪,她爹爹病還不好。”
她桌上是一副小四尺宣,淡墨勾了忍冬藤,橫豎側頂各有姿態,除卻顏色不對,幾乎是活靈活現栽了一株在紙上。
纖雲拿著一小碟水芝糖,時不時偷偷往嘴裡放,咬的咯吱咯吱眉開眼笑。
這是宋辭從府上帶的零嘴,說是家生嫲嫲幾代獨傳的手藝,水芝長成時,嫩嫩的摘下來,切成大點方塊擱在太陽底下曬。
稍稍干時就成了小粒,滾油炸過晾透,砂糖在鍋裡頭熬的起沙,水芝塊丟進去裹的厚厚一層炒幹,入口糖殼先脆,水芝後軟回甜。
更有那嫲嫲不知在糖漿里加的什麼料,一點不齁,全是嫩水芝的清香味,做好了存在罐子裡,能吃上十來日不壞。
最近他和纖雲要好,偶聽她說餓的每日上氣不接下氣,大驚失色,想著謝府真是和宋府一個路數,隔三差五不許人吃飯。
好歹宋府不虧女兒家,謝府連個娘子也不放過。
所謂英雄救美,知道今日有文課,特拿了個瓷盒裝著,又撿他老父親宋頏最珍愛的漢青寶相團紋碟揣懷裡。
只等臺子上先生收聲低了頭,跟著將瓷盒封口油紙揭開,倒出一半在碟子裡,從簾下遞給纖雲,悄聲道:“你等著,趕明兒我再與你奉兩罈好酒來。”
渟雲聽得身後淅淅索索,也沒多做念頭,不巧,今日臺上講學的乃是周肇。
時年三十有二,已任中書舍人,掌修記言之史,錄製皇帝詔命。
權不大,從六品小臣爾,論位置,卻是不折不扣的天子近臣。
他倒無意得罪誰,只看後排幾個小兒吵吵鬧鬧,動靜越來越大,笑著起了身。
宋辭是個不知收斂的,眼看人到近處還渾然不覺,連手往嘴裡丟了好幾粒吃食,以前他就愛吃,今兒分不清為啥格外愛吃。
纖雲隔著一道簾子更加難以注意到動靜,一手拿筆在紙上塗鴉,一手在那碟子裡摸的興致昂揚。
這個真的好吃,一定要家中嫲嫲也學學。
周肇掀簾,渟雲筆尖一斜,纖雲嘴裡“嘎蹦”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