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形已然了不得,那色塊鋪的濃淡得宜無絲毫停頓,一截虯髯巨樹和纖柔細枝相爭相生,竟是一氣呵成。
正如張太夫人所言,京中正頭娘子,誰還沒瞧過幾張名家手筆,徐寧能為陶籬結髮,閱書看畫無數,眼皮一抬,便知深淺。
難怪郎君陶籬瞠目結舌,這畫......若是三四十年歲成人所作,就只能算得平平無奇手熟罷了,退一步二十來歲,也算翹楚,但稱不得聖。
可站在椅子前的陶姝,徐寧想了片刻,這個郎君名義上的幼妹,該是剛過了八歲生辰沒多久。
但生辰具體是哪一天,還得找機會問問姜素娘才知道,正如究竟是不是郎君幼妹,也得問問姜素娘才知道。
若不是陶矜活著時欣然捧為明珠,誰信年逾古夕老漢能令婦人受孕?
她看宣紙旁邊,仍凌亂躺著些許草紙團,拿起一個拆開,笑與陶姝道:
“屋裡缺什麼,讓下人去拿便是,何須親自跑動,閒話傳出去,說家裡苛待幼妹。”
紙團上墨色老舊,泅印的愈加嚴重,已然看不出原來是什麼東西,徐寧再拿了一個,這次倒新,依依垂柳,楚楚春水。
有能無勢難起,有勢無能難終,陶矜其罪未牽連家族,剩餘子孫眾人並非湊不出個有勢又有能,但其他人,皆不能在近幾年歸京。
更難得,么娘,年歲這般小,言行有差,各處體面都該寬懷她幾分。
小字是叫這個吧,徐寧第一次正眼細看陶姝,該是像姜素娘多些,縱有羸弱掛相,仍能瞧出鳳目瓊鼻,檀口櫻唇。
只多看幾眼,又覺其臉頰消瘦失了柔美,鋒從骨出傲氣凌然,其實活脫脫和幾十年前陶矜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後面幾個丫鬟依次將托盤擱下,姜素娘始終未發一言,“未苛待”的意思,大多數時候是指有所薄待,絕無厚待。
陶姝毫不猶豫伸手,在數軸幅紙中準確無誤將澄心紙找出,環臂抱了放到桌案上,冷麵冷聲道:“我就要這個。”
“拿都拿來了,全擱著吧,妹妹隨用隨取。”徐寧看她拿的迅疾,必然熟悉澄心紙,除了以前用的多,哪還能找出別的理由。
那死人公爹當真老來色令智昏,拿此名紙與小兒塗鴉。
徐寧寒暄轉走,回到宅院與陶籬道:“看過了,是她畫的。
房中舊作練筆不缺,我拿去的綺春紙和澄心相差無幾,她都不用辨認,可見往日.....”
徐寧笑道:“你父親於她,是何等寵愛。”
“正好,紙墨都配得上。”
陶姝拿出一個卷軸,慢慢伸開,木尺衡量篇幅,渟雲紙刀壓上去,有裂帛之聲。
丹桂不太明白,疑惑問渟雲,“你不是說這紙貴的很不捨得用?”
“用在此處合適。”她記起謝府私塾那株畫歪了的忍冬,以前落筆都是自在隨欲,從沒像現在全神貫注。
師傅常說,小兒無慮,年歲大了,便有秋往心上添,那樣也好,人總是,要掛著什麼才不負歲月時日。
就不知,師傅掛著她祖師的時候有沒有掛著自己點。
“那也是,沒準賣的更貴點。”丹桂用力點頭。
賣的貴就有錢,有錢可以贖身,贖身又沒爹孃親眷,可以問朝廷立個女戶,女戶是良籍,哪樣才子公孫尋不著?
沒準將來郎君亦有官身,此後也就成了主家。
九月初五再往晉王府,簾外粉衫依舊。
這一次丹桂下車卻沒買蒸糕,挑的是兩支鳶尾絨花,聽秋雁小聲道:
“娘子拿到了紙筆了,墨也有好些,大娘子說最貴的是一塊李墨。”
月初八,兩個食盒頃刻過手,丹桂悄聲道:“月二十三再來,若巳時中後半刻還沒見我,就別再等,要記得把盒子裡沒畫完的帶回一兩幅。”
秋雁將食盒拎到無人處,一層層揭開,共有十七八卷,成作殘品一概不缺。
先以油布收了藏在馬車裡,粉衫換作灰麻色罩袍,再倒轉回街頭各式蔬果買了好些。
晚間謝府裡纖雲吃的肚皮溜圓,雙腳齊蹦道:“這個好吃這個好吃,早知道去給人作伴讀可以時時買著點心,我也去給人做伴讀好了。”
崔婉拿帕子往她嘴角擦了擦,嗔道:“你倒想去,誰兒個肯,家中嫲嫲虧了你不成。”
說完杯中茶水往帕子上倒了些,吩咐纖雲伸手過來要擦一擦,指尖觸及,小手一片冰涼。
她趕忙丟了帕子將人雙手攏住往唇邊輕呵了好幾口熱氣,再看院中,已是清霜彷徨,深秋時節了。
張太夫人再來,眉頭皺了又皺,拿著渟雲書案上新畫,疑惑道:“怎麼突然畫這個。”
紙上苦鶴倒也像個樣子,長頸引吭,玄翅待飛,但比起昔日花草,簡直不堪入目。
“師傅許久沒個音信,我不要那個了。”渟雲接過丹桂手中小碟糖糕放在張太夫人面前,“這是我在正榮街買的,很是好吃。”
張太夫人抬手要拿,指到碟前又作罷,斂了笑意問,“可是祖母與你前些時候說要畫些別的,你就改了道兒。”
她常年慈和,面似觀音笑似佛,眉眼藏在皺紋底下誰也看不見究竟,此時此刻才算露了廬山真相,是個凜凜世家祖宗。
“不是。”渟雲捏著腰間葫蘆墜子道。
“我看這個不成,你還畫回你原來的東西去。”張太夫人聲添硬氣。
渟雲心緒並無起伏,或者這些情況都在意料之中,想過千萬回了。
她抬眼望與窗外,平靜道:“祖師言,紅塵雖萬相,我輩抱朴之,祖母也說我那個畫的好,而今畫些別的吧。”
張太夫人急道:“什麼祖師,你來了這,跟祖母在一處,就該多聽祖母的,你那個畫的好,繼續畫。”說話已有厲色。
渟雲垂頭,顯然是不肯應。
張太夫人手掌在膝蓋上連拍了兩下,怒到嘴邊,看渟雲還捏著腰間墜子,一忍又忍,終還是緩和麵容,哄道:
“你看你,那你平日不願畫就不畫,但祖母喜歡那個,你就畫幾個,叫祖母帶回去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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