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掌管刑獄,閱全國大小案件無數。冤案、錯案、不能審的案件還少嗎?”
柳弘道:“一人之力豈能撼天?能在這個範圍內盡力去做,方為長久之道!”
沈晏低聲說:“松溪縣兄弟三人落草為寇,劫掠女子兒童二百餘名的案子先生還記得嗎?”
柳弘看了眼沈晏,默然。
這三兄弟最後被判處極刑凌遲,才平了民憤。
這是一個早已了結的案件。
可其中有一份供詞,卻令當時複審的五個寺丞心懷唏噓,當時的一番爭論,柳弘也是在場聽了的。
這場爭論,沒有結果,柳弘最後也只是黯然離去。
那許氏三兄弟,原先只是最樸實的農戶而已。
他們家的土地早在災荒之年,賣給了世家大族,等到豐年時,只能賃土地去種。
他們憑著一把力氣,想要改善生活,便尋了荒山野地,開墾農田。
他們是帶著希望去勞作的,勤勞能吃苦,從早到晚,不曾停歇。
可沒有種子,想著苦個兩三年就會再有自己的地了,就去官府借糧借種。
可荒田開墾哪有那般容易,養一塊田要三年,辛苦勞種一年,到年底收成的時候,所借糧食已翻至兩倍。
這不光還不上借糧,連下年的口糧也都沒有了。
還不上欠款,官府便將房子以及新開出來的地都收走。
老母親重病無錢可依,媳婦也跟人跑了。
兄弟三人悲憤下性情大變,做了山賊。
原本背朝黃土面朝天的老實人,將善心、良心全部拋棄,一步步做出十惡不赦的惡事,最終害人害己。
這樣的事,並不是特例,每年呈報上來類似的案件也有許多。
甚至不用想,也知還有那些沒報上來的。
還有……逆來順受,苦苦掙扎無力反抗,殘喘而生的人。
這就是農民!他們雖為良籍,卻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
一年到頭,只得溫飽,不遇災年,不遇疾病,便是大幸!
在大理寺的案件中,這沒有什麼難審的,複審手續也很簡單,可卻是最觸動人心的!
這不是大案,可卻牽扯出很多敏感的問題。
簡單的民生問題,背後卻是官府貪財、以及氏族門閥對土地的兼併!
沈晏沉聲道:“富者酒池肉林,醉生夢死,尤為不足。窮者,吃糠咽菜,賣兒賣女,無片瓦遮身。”
這樣的矛盾,幾乎是不可調節的。
柳弘狠聲道:“沈晏!這是國事!大理寺只負責審案!”
“審案?”
這兩個字幾乎是被沈晏咬出來的,“為什麼各州、郡提上來的案卷之中,沒有一件是告那些氏族門閥侵佔土地的?”
“他們的手就那麼幹乾淨淨嗎?”
“還是因為下面的那些官員本就依靠和出自這些門閥氏族?”
“上品無寒門,下品無氏族!這讓百姓如何去活?”
柳弘暴怒出聲,“你給我住嘴!這裡是大理寺!不是朝堂!”
“你這些言論說了出去,無論是清流還是那些勳貴世家,你告訴我誰能饒你!”
“沈晏!你是要將整個大理寺都拖下去要給你陪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