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雲列車

第882章 悼念者

至於弗萊維婭,我該感謝她,不是麼?

……一點兒也不。她笑了。直到此刻,站在心心念唸的四葉城的高牆下,千頭萬緒終於消解。我恨她,就像憎恨特蕾西。若不是她一次次順從,怎會讓公爵以為能操縱兒女的人生?若非她嫁給王族換來的權勢,怎可能讓威金斯家族聲勢日盛?而今,當王國陷於危難,她才遞出這把遲來了十七年的刀刃,還自以為了不起!

丹爾菲恩·蘭科斯特生來便是特蕾西掌控南國的籌碼,然而長久以來,母親也是她唯一的依靠。冰地領陷落遠早於王城,自那時開始,王黨便主張停止對南國邊境的物資支援。伯爵向所有叫得出名字的領主祈求,企圖餵飽手下子民貪得無厭的嘴巴。

在威尼華茲處於飢餓和寒冷中時,弗萊維婭並未向侄女提供幫助。只有母親的封臣送來些微薄物資。丹爾菲恩不得不在拜恩人面前表演一出殘酷的戲碼,才給大多數人換得了一線生機。她知道沒人會為此感謝她。

說到底,伯爵終究是凡人,無法擁有惡魔領主的威懾力,只能極盡所能鞏固自己的威權。真不曉得統治一群饑民和點燃靈魂相比,哪個更難實現……

我恨特蕾西的無能,然而我卻馬不停蹄來哀悼她。可能這就是死亡的魅力罷。特蕾西·威金斯生前沒給過孩子們多少關愛,但無論如何,她的存在給予他們強有力的支撐。

丹爾菲恩撫摸胸膛,裡面空無一物,她卻仍希望還有些親情和愛的碎片。威尼華茲好冷啊,失去了媽媽,我竟連成為籌碼的資格也一併失去了。

一點火光在城牆上顯現,照亮模糊的人影。丹爾菲恩試圖辨認來人的身份,但實在困難。

我要是有飛翼騎士的本領就能認得出。她吐出一團白霧。

“是弗裡茨·威金斯公爵。”克林尼克告知,“他親自來迎接您,大人。”

那城門此刻應該開啟了。丹爾菲恩不安地心想。只怕今天晚上,此行不會如她的心意。

“丹爾菲恩。”哥哥直率地喚道。他穿一件巨大的高領純黑貂皮斗篷,袖口囤積著層層厚絨,活像餡餅褶。這位兄長常年對弟妹扮演著家長的角色。她和他不如加文那樣親近,也不至兩看生厭。“你不該在這兒。公爵沒準許你回家探親。”

“特蕾西死了,她不再是公爵了。”伯爵考慮過許多回答,但說出口的居然只這句簡單的實話。

“現在我是南國公爵,妹妹。”

她意識到了什麼。“你想命令我,弗裡茨?”

“我本就是你的封君,丹爾菲恩。”弗裡茨嚴厲地說。他的園丁用神秘植物完美復刻了他的語氣。“若你還記得你的出身和榮譽,就服從我的命令。”

命令。一陣刺骨的寒意透過襯衣。我明白了。理當如此。難道我還抱有幻想嗎?

伯爵強迫自己微笑:“你太緊張了,弗裡茨。我千里迢迢來到家門前,你怎能不讓我回去瞧瞧呢?”

“你有自己的城堡,冰地伯爵。儘管街上有亡靈遊蕩,你似乎也適應得很好。我就不留你了。”

勃然怒意在她胸中爆發。那不是我的家,你這混蛋!“侮辱夜之民可是罪過,忘了嗎。”

“要向你的新主子告狀的話,我不攔你。”弗裡茨的聲音轉為責備。“你太放肆了,丹爾菲恩。”但他沒再提亡靈的事。“我警告過你!一路上,你有很多次返回的機會,去教堂裡懺悔罪過,為母親的靈魂祈禱。但你執迷不悟……現在仍有最後一次機會:回你的領地,我們相安無事。”

“噢,你的警告我都記在心裡。”丹爾菲恩維持著笑容,其實她覺得對方也瞧不見。“關於祈禱,何不就近尋找教堂呢?在四葉城裡,我們離媽媽的靈魂更近。看在我們血脈相連的份上,公爵大人,讓我去最後送她一程。”

她忽然想起弗裡茨自公爵離開南國後,便閉鎖城門,只留下限制嚴格的側門以供通行。每當有拜恩使節經過,弗裡茨連側門也緊緊關閉,生怕將夜鶯放進家門。他的妻子兒女從四葉城搬到了霜葉堡,城堡同樣整日關閉。難怪人們來投奔我,他們在公爵之子的領地上仍得不到保護。

哥哥的眼神彷彿在看陌生人。“說實話吧,我不相信你,丹爾菲恩·蘭科斯特。我記得你在霜葉堡玩耍,和甲蟲辦茶會,還到處去找什麼傳說故事的模樣。我想象不到那孩子竟有一天會背叛自己的祖國和家族,還在城市裡掀起屠殺。你連自己的信仰也忘了!我問你,丹爾菲恩,是你殺了加文嗎?”

前所未有的疲憊湧上心頭。“他是自尋死路,不干我事。”

“或許吧。但你帶給我的意外太多了,丹爾菲恩。我不得不小心。”

“隨便你,哥哥。”伯爵冰冷地說,“你究竟要什麼?怎樣我才能進去?還是說,你拒絕我進城為母親送行?”

“若我真要拒絕呢?”

迎著銀鷲騎士和收攏的平民們的目光,丹爾菲恩別無選擇。“那我立刻就離開……”她回答。

弗裡茨是她世上僅存的血親,丹爾菲恩不願與他鬧到難堪的地步,可這傢伙實在蠢得離譜。他沒去過鐵爪城,沒參與過搏命的決策,沒在惡魔和刺客的威脅中熬過難眠的夜晚,甚至連特蕾西的馭下之術都一知半解。或許弗裡茨懂得如何做領主,但他守城的經驗過時了。

“……想必霜葉堡的禮拜堂會歡迎我的隊伍。”伯爵續道,“為了保證路途安全,我特意帶上了許多神秘生物作為護衛。”

哥哥的音調陡然拔高:“你在威脅我?那都是你的親人!”

是你給了我主意,丹爾菲恩心想。你拿加文的事質問我,不是麼?她本不想這麼做。“我的親人不會堵在家門前,阻止我參加媽媽的葬禮。”

她沒有久等。在月亮升到豎琴座之前,伴隨沉重的金屬和木石呻吟聲,城門開了。

“瞧。”丹爾菲恩扭頭對安莎說,“不用核桃,我也已經感受到故鄉的熱情了。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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