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太清楚這個提議意味著什麼。
在當下環境中,私自教學是要冒風險的。
但丈夫眼中久違的光芒讓她說不出反對的話:“好,我去跟李支書說。”
出乎意料的是,李大山聽完後只是吧嗒吧嗒抽著旱菸,半晌才說:“娃們該讀書。不過……”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姜瀛玉一眼,“別太張揚,就說是勞動之餘的文化活動。”
第一個週末,來了五個孩子。
席硯南用燒黑的樹枝在平整的石板上寫字,姜瀛玉把家裡僅有的幾張紙裁成小本子,席曼婷則負責維持秩序。
簡陋的“教室”裡,孩子們瞪大眼睛,跟著“席老師”念“一加一等於二”。
“不對不對!”鐵蛋突然站起來,小臉漲得通紅。
“昨天您說一加一等於二,可我家母雞今天下了兩個蛋,明明是一加一等於兩!”
滿院子爆發出笑聲。
席硯南笑得差點拿不穩柺杖,他擦著眼角解釋“二”和“兩”的區別。
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頭,陽光透過棗樹葉子的縫隙,在他們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那天傍晚,孩子們走後,席硯南興奮得像個孩子,跟姜瀛玉覆盤每個學生的表現:“鐵蛋反應快但粗心,小芳雖然慢但特別仔細……”
姜瀛玉一邊縫補衣服,一邊含笑聽著,時不時插句話。
她注意到,丈夫這天晚飯比平時多吃了半碗。
訊息像春風一樣在村裡傳開。
第二個週末,院子裡來了八個孩子。
到第三個週末,已經有十二個孩子擠在席家的小院裡了。
王鐵匠不知從哪找來塊舊門板,刷上黑漆做成簡易黑板。
趙木匠做了幾個小木凳。
連最摳門的張會計都貢獻了幾支粉筆。
村民們不會說什麼漂亮話,但他們用最樸實的方式表達感激。
李大咱媽經常“恰巧”路過,塞給姜瀛玉幾個還溫熱的雞蛋。
孫大嫂總是“多摘了”野菜放在席家門口。
就連平日裡兇巴巴的民兵連長,見到席硯南也會點點頭,遞根自己卷的旱菸。
五月初的一個清晨,姜瀛玉被院裡的響動驚醒。
她披衣出門,看見席父正蹲在地上修理那些小凳子。
老人見她出來,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娃們坐不穩當,摔著不好。”
說完又低頭忙活起來,粗糙的手指小心地摩平木刺。
姜瀛玉站在晨光中,突然覺得喉嚨發緊。
自從下放以來,公公變得沉默寡言,整天埋頭幹活,今天是他第一次主動參與“教學事業”。
席硯南的“數學班”越來越正規。
他根據孩子們的程度分成兩組,上午教小的認數字和簡單加減,下午教大些的孩子乘除法和應用題。
姜瀛玉幫他準備教具,把舊報紙裁成整齊的方格本,用紅紙剪出五角星當獎勵。
最讓人驚喜的是席曼婷。
這個曾經嬌氣的小姑娘現在儼然成了得力助手,不僅管紀律,還學會了批改作業。
有天晚上,姜瀛玉發現她偷偷點著煤油燈在看哥哥的舊課本,燭光映著她專注的側臉,睫毛在眼下投出細密的陰影。
“我想考師範。”被發現後,席曼婷紅著臉解釋,“等政策好了,我想當正式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