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黃蓋來降,遂有赤壁慘敗;覆信周魴斷髮,遂有石亭慘敗。
在魏吳兩國諸多戰事中,敗得最慘的兩次都是因為吳國遣人來詐降,故而魏國對江東降人皆有了警惕。
滿寵也不例外。
在得悉江東有中郎將孫布做書信來,聲稱自己在江東被孫權所迫,有身死族滅之危,故而想引本部棄暗投明入魏,請王凌遣兵馬來接應的時候,正在署中優哉遊哉飲酒為樂的滿寵,陷入了好久的默然。
他覺得很好笑。
繼赤壁與石亭之戰後,彼賊吳仍遣人來詐降,這是食髓知味了嗎?
還是賊吳對謀求淮南已然計窮力竭,唯有故技重施了?
嗤笑之後,他心中又多了一縷忿恚。
他覺得自己被賊吳鄙夷了!
賊吳孫權竟是以如此低劣的伎倆且還是故技重施來誘敵,這不是擺明了看不起他、欺他少智無謀嗎!?
更令他無語的是,參與過石亭之戰的王凌竟是信了!
竟向他請兵欲去迎接孫布.....
就算這些年從江東叛逃而來的將率不少,但那都是石亭之戰前啊~
石亭之戰後,魏國都不復有橫江的實力了,且吳國內部並沒有發生政變或者火拼之事,怎麼王凌就願意相信孫布是真心來降呢?
獨自作思了許久都想不通緣由的滿寵,索性不再想了。
直接代替王凌給孫布作回覆。
先是大肆讚許了孫布迷途知返、棄暗投明的行為,然後便話鋒一轉,直接說魏國派兵去迎接的難處,如兵多無法保密、兵少又難以護孫布周全。所以,他讓孫布暫且忍耐,待魏國思慮出一個周全的計劃後,再去迎接他入魏。
算是用了一個拖字決將此事揭過了。
且在啟程趕往京師洛陽之前,還特地叮囑了李長史,聲稱若是王凌過來討要兵馬前去迎接孫布,便以無有將令為由回絕他。
是的,天子曹叡召滿寵回洛陽述職。
在雨水充沛的秋季、賊吳最喜歡來犯淮南的時候召前線都督回去,看似很不合時宜。
但曹叡實屬無奈。
因為隴右的戰事以魏國敗北而告終,且是敗得很慘。
曹叡召滿寵回來,是想聽一聽他對日後舉國戰略部署的建議。
畢竟,在魏國諸多掌兵且有知兵之譽的將率中,唯有滿寵幾無敗績、戰略超群了。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卻說,司馬懿趕到隴右後,召張郃計議如何守禦蜀兵的入寇。
但商討出來的結果卻是很無奈。
魏國在天水郡的守禦體系中,乃是以祁山前方西縣的滷城、厲城作為前哨,在上邽縣屯重兵作為後鎮,其餘兵馬則是在街亭西側的略陽安扎。
以此來守禦從隴右進入關中的道路。
但有一個問題則是,蜀兵進入隴右可不止於祁山(貓眼峽)一條道路。
尚有先前魏延走過的董亭道。
且董亭道是分叉的,一條道路可進入南安郡,另一個則是直接可抵達天水的洛門聚。
所以說,魏軍是無法將蜀兵堵在祁山道之外的。
故而,他們也只能依著城池固守,讓主力枕戈待旦,等明確蜀兵主力走那一條路了,才趕去支援與塞道扼守。
還有一點無奈,則是從關中以及洛陽趕來的兵馬,受距離的影響,沒辦法趕在蜀兵進入天水郡之前抵達隴右。
至今為止,也就駐軍在長安的張郃,以騎兵優勢先前趕到了。
而司馬懿這位都督,是僅帶著數十部曲趕來的。
故而,在蜀兵出現天水郡境內的時候,司馬懿與張郃根本沒有足夠的兵力阻止。
唯獨令人心安的是,張郃吸取了蜀國第一次北伐的教訓,趕來隴右的時候直接扼守住了街亭道(關隴道),以防被蜀兵再一次扼住街亭,將上邽縣圍困,以圍點打援之勢佔了戰場上的先機。
事實上,張郃不愧是被劉備都贊過的人。
蜀相諸葛亮這一次進軍仍舊很迅猛,乃是分出兵馬將滷城與厲城看住了,然後直接將主力帶到了上邽城下。
其意圖也很明顯,打算先將上邽縣的屯田給佔領了就食於敵,擺脫蜀道難、轉運糧秣不便利的最大弊端。
只是很可惜。
被天子曹叡叮囑的郭淮先行一步,遣兵在城外塞道落營將道路給賭住了。
且這個營寨是與上邽城呈現掎角之勢的,再加上張郃已然引騎兵趕到,蜀軍若是強攻,很容易就被魏軍襲後。
當然了,郭淮也守不住所有的道路。
且天水郡的麥田,有不少是種冬小麥的,收割時節就在夏四月。
故而,蜀兵還是順利搶收了一些。
這就讓司馬懿很是頭疼。
隴右黎庶本來就少,自然也沒有多少糧秣儲備,從關中轉運又太遠了,如今被蜀兵搶收了一些,自然就讓陸續從關中趕到的兵馬難以就食了。
萬幸的是,鎮守在隴右多年的郭淮,在這個時候體現出來的作用。
他遣人去前去各個依附魏國的羌胡部落徵調糧草。
且特別注重“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原則,以各部落的人口戶數徵調,讓所有羌胡部落皆不敢違背,乃“家出其糧”。
那些羌胡部落也沒辦法啊~
早年被夏侯淵打得毫無脾氣了,後來又被郭淮給“殺雞儆猴”了一番,爾今魏國雍涼各部皆在側,哪個部落膽敢不出糧?
尤其是他們也不敢投蜀。
沒看到在蜀軍第一次出隴右的時候,那些起兵響應的部落最後被魏軍請後算賬,盡數屠戮給土地增添養分了嗎?
而在夏四月末時,待魏國雍涼各部與洛陽中軍皆趕到後,蜀相諸葛亮便引兵徐徐後撤了。
對,後撤,不是罷兵歸去。
在搶收其他麥田不能如願的情況下,蜀軍要挑選更適合自己的戰場。
乃是將前軍改成後軍,步步為營,退往西縣的滷城。
對此,司馬懿則是留著費曜與護軍戴陵領軍四千駐守在上邽城,親自引著張郃、郭淮及其餘將率銜尾南下。
是的,不是追擊,而是隨著南下。
蜀兵退一步,他就進一步,且每每蜀相諸葛亮止步遣兵佈陣,意圖與魏軍鏖戰之時,他皆嚴令各部不得出戰.......
猶如他引兵南下,是為了將蜀軍給“禮送出境”一樣。
這個做法,他給出的解釋,是要進軍到滷城與歷城這兩個戍守點,讓被圍困的兵將看到援兵已然趕來,從而士氣大震繼續堅守。
但也招到了絕大部分將率的反對。
張郃也不例外。
他覺得司馬懿不與蜀兵鏖戰是對的,但不應該這樣銜尾跟著。
蜀兵乃是客軍,受限糧秣轉運必然是求速戰速決;而魏軍作為守禦的一方,避而不戰慢慢消耗他們的銳氣與士氣,這樣的做法深諳兵法精髓。
但蜀兵都後退了,司馬懿為什麼要跟著呢?
蜀國已然佔了武都、陰平二郡了!
從後繼糧秣的補給距離來看,滷城這個地方魏國的補給線都趕上蜀國了!
這不是自己將自己的優勢給抵消了嗎?
其餘將率的反駁,則是覺得司馬懿太怯弱了。
既然追都追了,為什麼在蜀兵派兵佈陣挑戰的時候,卻是不敢戰了?
難道司馬懿帶著他們南下,是為了讓他們更清楚的目睹蜀兵耀武揚威、聽聞蜀兵的辱罵折辱更真切嗎?
這時,司馬懿甫一來雍涼任職威望不足的劣勢就出現了。
儘管有張郃為他壓制著其他將率,但他一意孤行引兵南下且多番回絕各部將率的請戰後,終於有將率賈栩(又名賈嗣)與魏平按捺不住,公然道出了一句千古名言:“公畏蜀如虎,奈天下笑何!”
這讓司馬懿很難堪。
差點沒將滿口牙都給咬碎了。
因為他不是不敢打,而是覺得時機未到——
其實他是在效仿昔日夷陵之戰中陸遜的做法。
在夷陵之戰中,陸遜整整避戰了六個月,待蜀兵銳氣不復、戒備心大降,然後才決定反攻。乃是先以精銳水師將劉備的後路截斷,然後以舟船載兵瞬間抵達蜀軍的營寨,才得以一舉建功的。
而他也是有機會截斷蜀兵後路的。
張郃在反對他引兵銜尾南下無果後,還提出了另一個戰術。
乃是將去歲魏延大敗費曜與郭淮的做法反其道而行之,親自引兵走董亭道繞到蜀兵的後方,攻擊蜀兵的糧道。
只不過,司馬懿並不是陸遜,蜀相諸葛亮更不是劉備。
蜀相諸葛亮早就料到了這一點,引兵退到滷城後便安營紮寨,構築防禦工事了。
張郃若是敢繞後,到底是擾糧道還是自投羅網尚未知呢!
再者,還有一點是司馬懿估算錯誤的。
那就是滷城一帶山巒起伏、溪水縱橫,對尤善山地作戰的蜀兵而言乃是絕佳的戰場,而對以騎兵稱雄的魏國來說,則是騎兵毫無用武之地。
如此,司馬懿想復刻夷陵之戰陸遜的做法,怎麼可能成功呢?
天下哪來兩片完全相同的葉子!
但奈何司馬懿執迷不悟,仍堅持著自己的主意。
且待兩軍對峙至夏五月的時候,他還學著陸遜在反攻之前攻打蜀軍營寨窺虛實的做法,打算引兵嘗試戰一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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