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馬曹真的病入膏肓,緣由與曹休一樣都是慚恚於心。
覺得自己的兵敗辜負了先帝遺命與當今天子的信重,以及令魏國受損且蒙羞。
或是說,石亭之戰的慘敗直追昔日赤壁之戰,而曹真伐蜀除卻後將軍費曜與郭淮折損數千兵馬之外,也不過是損耗了些輜重糧秣與徒增黎庶勞頓罷了,以魏國戰爭底蘊並非損耗不起,且上至天子下到公卿百官皆沒有指摘的言辭,他又何必慚恚至斯呢?
然而,事情不能只看表面。
如若從魏國社稷的角度來看,他這次伐蜀失利帶來的負面影響,要比曹休的石亭之敗要嚴重得多。
緣由,乃他是魏國碩果僅存的宗室大將!
也是捍衛宗室以及譙沛元勳顏面之人,他需要承擔起哺育宗室後進的重任,讓魏國宗室大將後繼無人的不利處境得以順利度過。
但他的一意孤行,以致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是啊,無法挽回了。
兵士喪損了還可以再招募,糧秣輜重損耗了也能再次積累,就連失去的郡縣也有奪回來的一天,但宗室威望的跌落卻是很難再重振了!
長在人心之上的觖望,是很難再扭轉回來的。
日後天子曹叡再次委命宗室大將的時候,必然會迎來公卿百官的質疑以及勸阻,認為事關存亡之道,理應舉賢任能,而不是一味的任人唯親。
同樣,長在人心之上的恣睢,一旦生根發芽了,就再也難以拔除。
在如今蜀吳不臣、遼東公孫氏恣睢以及北疆鮮卑軻比能坐大的情況下,日後戰事定是不乏的,也會源源不斷的催生出新的軍功勳貴來。
這些新的勳貴在軍中有威望,又目睹宗室大將不繼,難免就會新生恣睢了。
尤其是,魏國是如何代漢承接天命的,世人不是皆有目共睹嗎?
故而,曹真無法諒解自己。
淋雨感染風寒,且抑鬱結於胸,日以復日,最終將自己給熬到了油盡燈枯之時。
只不過,待天子曹叡親自來府邸看望的時候,到了人生的最後時刻,他竟不知為何倏然釋懷了。
不僅很坦然的迎接死亡,且還不忘輕聲寬慰著滿臉悲悽的曹叡,鼓勵他謹記武帝曹操那句“我基於爾三世矣”之言,要勵精圖治做一位明君,將魏國基業傳承下去。
這樣的言辭讓天子曹叡聽了,反而更悲切了。
他對曹真的情感很是真摯。
理由是在他剛剛繼位的時候,就是曹真執掌京畿內外,讓新舊交替的那幾年安穩度過;且在他熟諳為君之道後,曹真便出鎮雍涼,將所有權柄悉數還給了他。這也讓曹叡不僅將曹真視作忠直之臣,更是真真切切的當作了可以依靠的骨肉叔伯。
當然了,感傷歸感傷,他終究也是君王,更知道曹真沒有多少時間了。
故而在片刻之後,他便收起悲容,揮手斥退侍從以及曹爽等人,問曰:“大司馬若不起,後事當何如?”
“呵呵....咳!咳!”
聞問,躺在病榻上的曹真倏然發笑,但也引發了好一陣的咳嗽。
待將嗓子裡的痰艱難嚥下後,他才斷斷續續的說道,“陛下之問,老臣知其意也。臣諸多子侄,皆中人之姿,唯恭順耳。若以戍守京畿護衛宮禁或鎮守昇平之地,倒也稱職,然若督領一方與蜀吳爭雄,委實難為也!其餘宗室子弟或元勳之後,亦難出其右,彼此相當而已。嗯......”
言至此,他託了個尾音作思緒,才繼續說道。
“若陛下決意擢拔後繼,老臣竊以為二人可斟酌。一者乃秦元明,彼雖無有大氣魄,但卻勝在謹慎守默、不失綱紀。若他日以他為督,雖難冀望有破敵之大功,然卻可確保無大過。另一者,乃夏侯稚權是也。稚權雖然年齒尚輕,但卻已然可顧全域性而籌畫軍爭大事,實屬難得!想必陛下亦異其才,他日不吝擢之,且老臣與稚權謀面寥寥、知之不詳,對其之斷言猶如往昔在天淵池,今便不復贅言了。”
果然,只有阿穌與稚權可用啊~
聽罷了曹真之言,隱隱有所料的天子曹叡悄然嘆息了聲,心中憂愁更甚。
他是真的很無奈。
武帝曹操時期的諸夏侯與曹皆可督鎮一方,文帝曹丕時期也有“三子鎮邊”,而待到他繼位還沒幾年,就無一人可用了!
尤其是曹真方才言及他最器重的夏侯惠時,猶堅持著先前的看法,只是覺得夏侯惠或許能成長為都督之才,而不是言之鑿鑿。
“稚權有謀劃軍爭之能,且為社稷裨益不惜身名,何故大司馬弗能斷言邪?”
想了想,曹叡還是按捺不住,將疑惑問了出來。
而曹真聽了,不假思索便言簡意賅而回,“回陛下,乃此子性剛之故。”
呃,原來如此。
曹叡露出恍然的神情,連連頷首後便沾須沉吟。
經曹真這麼一說,他才猛然發現,夏侯惠的性情與其父夏侯淵很相似。
夏侯淵將略不缺,但為人剛猛,用兵也剛猛,在督兵作戰時勇而無畏,常長驅數百里爭利,武帝曹操就曾以“為將當有怯弱時,不可但恃勇也”之言告誡過。
的確,夏侯淵一生功大於過。
但最後一戰丟失了漢中郡,卻讓魏國雍涼自此無寧日。
蓋因漢中郡乃形勝之地,是魏蜀兩國戰事爭雄的轉折點——蜀無漢中郡,便永無出巴蜀之日;而魏無漢中郡,則難有覬覦巴蜀之時。
而曹真如今不敢斷言夏侯惠日後如何,就是基於此。
擔心夏侯惠日後會步入其父夏侯淵的後塵,有身喪戰場、丟失漢中郡之類的事情。
且以當今魏國的戰略戍守佈局來看,類似的“後塵”唯有襄樊二城、壽春城以及天水郡可比擬,也是魏國的不可承受之重!
唉......
唯二可用之人,然卻皆有弊端。
若日後以秦朗為督可保無過,但也無功,唯從容而已;而若是將夏侯惠好生培養與不吝擢拔為督,彼定能有威鎮蜀吳之功,但也有可能給社稷帶來大過。
皆難兩全矣。
帶著這樣的心思,曹叡陡然覺得房間內的藥味有些刺鼻了。
待起身走去銅薰爐將龍延香點燃,讓淡淡的香味在房內瀰漫了,才回到病榻前坐下繼續發問道,“大司馬以為夏侯俊林如何?”
夏侯俊林是夏侯儒,乃夏侯尚的從弟,如今也在雍涼任職,居徵蜀護軍。
這次聞問,曹真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略帶著惋惜回道,“陛下,俊林不復早年銳氣,暮氣頗重,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更甚於秦元明。”
也讓曹叡再次默然了。
因為夏侯儒早年剛從入行伍的時候,是意氣風發、敢作敢為的。
但因為他被武帝曹操安排在曹彰軍中,受到魏奪嫡的影響,他也被文帝曹丕一度閒置,一直待到曹彰暴斃後才再次入行伍督兵。
有過如此經歷的他,心常惶恐,萬事但求無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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