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逆

第68章 擋我者

如若是在平時,孫布定然會發現端倪——若是果真有數百上千魏騎來襲,那他們就會悄然逼近,然後發起衝鋒一舉破陣了,哪還會在四五里外就大肆鼓譟讓他警覺,且還費功夫焚燬了他原先立下的軍營。

但世事沒有如果。

絕大部分江東將率都不恤士卒的作風,促使孫布做出了選擇,也讓餵了好幾天蚊子的夏侯惠等到了機會。

與蔣班那邊的大作鼓譟不同。

當孫布往蘆葦蕩遁入的時候,夏侯惠引著陳定以及五十騎卒悄無聲息的馳騁追去。

且目的很明確。沿路遇上隨意揮舞一下長矛就能獲得的斬首之功,眾人都不屑為之。

在此刻戰場已然亂作一團的掩蓋下,他一直追至孫布約莫四百步後才被發覺,且這還是因為離開戰場有些遠了,讓追擊的馬蹄聲變得異常清晰之故。

孫布回頭發現追兵的時候,愕然不已。

他無法理解為何自己都拋下兵卒獨自逃生了,竟然還會有騎兵來追擊自己。

三里的距離且還有兵卒阻攔,魏騎是怎麼來得那麼快的?

且他們是如何發現自己的?!

但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

此時跟隨在他身側的部曲約莫有百餘人,但僅是騎著戰馬的卻僅有他與部曲督以及另外三位日常傳令之人。

在騎兵的追擊下,只有他們五人有機會逃脫。

“步卒結陣,攔下他們!”

片刻愕然後,他猛然踢了下戰馬腹部,催促戰馬提速之際,還大聲下令道。

一聲令下,百餘部曲皆止步。

彼此迅速穿梭呈一字形結了個橫向陣,讓孫布的後方多了一道人肉防線。

之所以如此無畏,是因為他們都是私兵。

以江東的軍制,他們的家小也是孫布的徒附。

若是孫布死在這裡了,他們就算逃脫了也是個死,且連家小還要被連坐。

相反。

若是他們拼死一搏,讓孫布得以逃回去,他們的家小將迎來善待,所以他們不敢不從命,不得不死力。

只不過,有時候不是你想拼命,別人就要陪著的。

四野空曠的蘆葦蕩,不是百餘人就能將道路徹底堵死的。

一馬當先的夏侯惠遠遠看到吳兵結陣攔截後,只是略微撥了下馬韁繩,便直接從他們身側繞過去了。

緊隨其後的陳定也有樣學樣。

但他掠過的時候還舉起長矛揚了揚,也讓其他騎卒直接衝著那些部曲小陣而去。

從蒼穹之上俯瞰,百餘部曲私兵倉促間聚結得疏密不森嚴的小陣,猶如螞蟻修築的土窩堤壩,渺小而又脆弱。

而馳騁而來的魏騎,猶如山洪迸發般洶湧。

兩者一接觸,堤壩便一瀉千里。

只見那些部曲有的被魏騎長達丈五的長矛直接洞穿,帶著拖了十幾步後才翻滾落地;有的被戰馬撞飛,巨大的衝擊讓他們猛然往後滑翔了三四步才跌落塵埃。

也有人避開了高大的戰馬,將手中的長矛奮力往前突,想在臨死之前將長矛洞入戰馬的肩頸、讓騎卒跌落馬背摔死摔殘。

然而,但這樣極少數能反擊的,卻沒有建功者。

在他們持矛前突的時候,騎術精湛的魏騎以小腿控制著心意相通的戰馬往側奔過,且還趁著他們突矛舊力未衰、新力未生的時候,居高臨下的刺出了長矛。

“噗!”

矛尖入體,猶如洞穿破葛。

“咔嚓!”

繼而碗口大的馬蹄踐踏而過,讓清脆的骨斷之聲盪漾在隨風飄搖的溼地蘆葦蕩中。

待滾滾馬蹄席捲而過,這些百餘部曲直接少了一半。

個別人連屍首以及肢體都辨認不出來了。

他們最後留在世上的痕跡,只是一灘夾著白色骨渣的黑綠色的肉塊,還有那飄著屎尿血肉腥臭味的血漿,正慢慢滲透入土壤中。

所謂螳臂當車,如是也。

而越過阻攔的夏侯惠,手持著馬槊,死死的盯著前方孫布的背影窮追不捨。

同樣,他也不停的輕踢著馬腹,催促戰馬加速。

神駿無比的烏孫良駒,在此時發揮了優勢,從孫布驚覺奔走至今不過半刻鐘,載著夏侯惠的它已然將雙方的距離縮短在百步內。

就連原本緊隨在後的陳定,都被拋開二十步遠了。

這也讓陳定苦笑不已。

但他也知道夏侯惠的性情,想了想便抬腿將長矛掛置在馬鞍側,取出弓箭來,打算必要的時候策應一下。

而在亡奔之際不時回頭而顧的孫布,也發現夏侯惠就快要追上來了。

待看清夏侯惠僅是匹馬追來時,他滿臉戾氣以劍往後指,衝著部曲督之外的三騎吼道,“將此賊子圍殺了!我若得以脫身歸去,賜爾等家中皆良田五頃!縑帛十匹!”

“唯!”

三吳騎聞言,皆慨然而應。

當即便撥轉馬頭往側迂迴,形成一個倒三角望著夏侯惠迎面奔來。

遠遠落在後的陳定見了,心中大急,連忙抽出箭矢拉滿弓,看有沒有可能將一人射落馬背,為夏侯惠減少被圍擊的壓力。

然而,他是白費功夫了。

面對夾擊之勢的夏侯惠非但渾然不懼,反而在心中道了聲來得好。

狹路相逢勇者勝!

常年習弓馬的他,早前在洛陽對天子曹叡聲稱“與尋常三五壯士死鬥,活者必惠也”之言,可不是自誇,而是謙虛!

當即,他狠狠踢了下馬腹,握緊了馬槊,一騎絕塵衝了上來。

在迎上左右兩騎的時候,面對對方左右奮力刺過來的兩支長矛,他的身軀半點躲避的意思都沒有,而是仗著自己丈八馬槊的優勢,在矛尖洞穿自己胸膛之前,直接平端著馬槊將鋒刃懟進了左邊那騎的胸膛!

且還是使了個巧勁。

用的是寸手刺的技巧,憑藉著手感在鋒刃洞入對方身軀之時,便猛然將馬槊縮了回來,在左側那吳騎哀嚎著跌落馬背之際,已然再度高高揚起馬槊,在半空中劃過了一道弧線後,反手便往右側闢下。

一道匹練掠過,鋒利的鋒刃後發先至,直接劈在了來騎的臉龐上!

幾乎連線的血珠子,瞬間飛揚了起來,將對方半個腦袋都劈下了,橫飛去五六步之外才落在地上。

然而,就在此時,正面奔來的吳騎已然在眼前。

且是身體往前傾,雙手持矛狠狠的往夏侯惠直突,尖銳的矛尖已然越過了烏孫良駒的馬頭,離夏侯惠的胸膛僅三尺!

但他還是沒有建功。

夏侯惠直接將身軀往後仰,仰躺在了馬軀上,讓矛尖刺了個空。

且在二人高速馳騁的戰馬交錯而過之際,他吸腹提臀,腰間猛然發力,雙手持著方才劈死右側那吳騎後便拖在地上的馬槊,猛然從地上拉起。

“呔!”

伴著他一聲暴呵,約莫三尺的馬槊鋒刃驟然從地上彈起,將吳騎戰馬的腹部給側切開了一道很深很長的口子!

只見那吳騎的戰馬一聲悲鳴,在腸子內臟墜落的情況後蹄一軟,直接失蹄橫飛了出去,好死不死的,還將那騎卒的腿給壓斷了。

但夏侯惠根本沒有看他。

待坐直了身軀後,便又繼續加速望著孫布衝過去。

也讓頻頻回顧的孫布,看著愈來愈近的夏侯惠,面色大怖。

因為夏侯惠自始至終都沒有放緩過馬速。

那三吳騎的夾擊,非但沒有殺死他,就連稍微阻撓一下都沒有做到。

“將軍,要麼回身死戰,要麼降了吧。”

與他並肩而驅的同樣滿臉悽然的部曲督,突然冒出了一句。

是啊~

以他們戰馬的速度,是無法逃脫的。

所以孫布在聽罷,面色又露出一絲猶豫來。

他並不想死,逃不脫似是也拼不過,且將詐降變成真降,似是也沒有什麼接受不了的......

“降魏,怕牽連家......”

有些意動的他,剛想低聲說些什麼,但卻被已然追到二十步內夏侯惠一記咆哮給打斷了,“擋我者,死!”

“慢.....”

愕然回頭,那部曲督連忙抬手想說話,卻言半而止。

一支藏在夜色中的箭矢洞穿了他的咽喉,讓他帶著不敢置信的神情滑落馬背。

是陳定射出來的。

沒來及為夏侯惠解圍三騎夾擊的他,直接將箭矢對準了孫布的部曲督,一箭穿喉。

這也讓孫布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稍微放慢馬速,側身回首大叫,“這位將軍,我願降......”

“噗!”

伴著一聲鋒刃刺入軀體的聲音,他同樣是言半而止。

不同的是,他看著從胸口冒出來半尺長的鋒刃,想說些什麼,卻什麼都沒有說出來就被甩動馬槊的夏侯惠給拋下了馬背。

“籲~”

輕拉馬韁繩,夏侯惠放緩馬速轉回來,下馬將孫布的首級給剁下來,提著細細端詳,眉目中有些疑惑。

似是,嗯....他方才想說願降?!

“將軍神威!”

就在他疑惑的時候,後面策馬趕到的陳定讚了聲後,欣喜指著首級而道,“這便是賊子孫布的首級吧?”

“對!就是他!哈哈哈~~~”

夏侯惠重重的頷首,大笑著將頭顱系在馬鞍下,且在矯健的躍上戰馬,還揮手招呼陳定道,“大功告成!放鳴鏑罷,知會其他人歸去壽春。”

“唯!哈哈哈~~”

陳定也縱聲大笑了起來,連忙從箭囊中尋出鳴鏑,拉滿弓射向了夜空。

片刻後,待遠處也響起了幾聲高亢尖銳的鳴鏑,他才含笑對夏侯惠道,“將軍,蔣司馬得信了,我等歸去罷。”

“好。駕~”

夏侯惠輕輕一夾馬腹,往壽春而歸。

且在此時,他心中還有一句釋然悄悄落地——

殺都殺了,還管他是不是要降作甚?

風大,聽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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