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只是打了個照面,但足以讓夏侯惠知道,曹叡現今已然有冊封她為皇后的打算了——畢竟兩位皇子都跟在她身側,也意味著後宮現今是她在管束著。
議事的地點,天子曹叡還是選在了湖中小亭內。
且還是如先前那般,他草草吃了點東西后,就側頭憑欄看去南徙越冬暫在此池落足的鳥雀,久久沒有作聲。
這樣的情景夏侯惠也是習慣了,靜靜的候著。
“隴右傳歸來的戰報,稚權應也看過了。”
許久之後,曹叡才轉身過來,舉盞一飲而盡,語氣中略顯惆悵的感慨道,“郭淮出自先帝門下,在雍涼戎馬二十載了,其將略武帝都曾贊過,今竟有.......竟有輕敵之念。唉~”
對此,夏侯惠繼續沉默著,只是拿起酒勺給他舀滿。
因為他知道曹叡並不需要他作答,更知道曹叡其實是想說郭淮貪功、而非輕敵。
是的,貪功。
隨著太尉司馬懿卸任雍涼都督歸朝後,廟堂至今都沒有任命統帥雍涼各部之人,也就是徵西將軍這個職位。如果天子曹叡沒有從廟堂空降或從其他地方調任、而是從雍涼諸將率之中選一位的話,最合適的人非郭淮莫屬。
他本就出身將門、文武兼備,相繼給文帝曹丕、武帝曹操當過僚屬,且在雍涼待的時間也夠久了、不乏征討羌胡部落與豪右叛亂的功績,出任徵西將軍還是夠格的。
但他的運氣很差很差。
自天子曹叡即位以後,蜀相諸葛亮便開始對魏國用兵。
蜀相第一次用兵是走祁山道,隴右三郡皆魏叛降蜀,要知道隴右也才五個郡啊!雖然後來三郡又被魏國收復了,但身為雍州刺史的郭淮即使攻破了蜀將高翔的別營,卻也免不了失察之責。
蜀相第二次用兵是趁著石亭之戰,走大散關攻打陳倉城,賴將軍郝昭堅守不失,功勞與郭淮無干。
蜀相第三次用兵復走祁山道,遣將軍陳式攻打武都、陰平二郡,自領大軍進駐建威城(砦)遏援。郭淮自天水郡領兵出,但不敢與戰,遂丟了二郡。
此後,因為蜀兵兩年三次對魏國用兵的關係,大司馬曹真遂伐蜀、走子午谷進攻漢中。郭淮與費曜作為偏師,從祁山道進軍武都與陰平郡。但他們二人還沒有進軍,就被遠道而來的蜀將魏延與吳懿在陽溪大敗。
作為進攻方,竟被敵軍深入己境擊敗,就挺說不過去的。
再後來,就是司馬懿接任雍涼都督的“甲首三千”滷城之戰、“難忍婦人衣而千里請戰”的五丈原對峙了。在這兩場戰事之中,郭淮倒是沒有敗績,反而還有籌算之功,但在魏國損兵折將(張郃)的情況下,司馬懿也不可能表功。
總的來說,在蜀國大軍興兵入寇以來,郭淮雖然盡忠職守、兢兢業業,但也集齊了為將者最讓人詬病的汙點:兵敗、失地、屬下叛變。
如此情況下,就算天子曹叡與廟堂諸公想授予他徵西將軍之職,也沒有服眾的理由啊~
他自己也知道這點,也很想證明自己。
這次蜀兵入寇就被他視作了機會。
因為蜀相已亡故、蜀之名將魏延也在內訌中被冤殺,再加上資歷很老但卻沒有戰績的廖化為將,孤軍而來。
所以他才不顧兵力分散的大忌,做出了錯誤的排程。
不然,以他先前能屢次猜中蜀相戰略意圖的將略,定會採取更穩妥的部署:直接遣兵去斷廖化後路、逼迫蜀兵放棄圍困歸來,在劣勢地形與魏軍作戰。
此番兵敗可以說,是敗在他的心切立功之上。
“他的請罪上表廟堂諸公已然計議過了,但眾口不一。”
感慨罷了的天子曹叡,頓了頓又繼續說道,“有人建議將他與涼州刺史對調防區,有人覺得詔令申責並勉勵他戴罪立功即可,尚有人諫言朕將夏侯儒轉回關中出任徵西將軍。稚權也是久在行伍之人了,以為如何?”
夏侯惠沒有當即作答。
而是垂眼默默沉吟好一會兒後,才輕聲說道,“回陛下,臣惠竊以為,當取著太尉之言。”
“太尉?”
聞言,正端著酒盞的曹叡手一抖,連衣袖都被溢位來的酒水給打溼了。
他的確已然問計過司馬懿了,但他是單獨召見的,天底下不可能有第三個人知道司馬懿的建議是什麼!
今夏侯惠竟倏然來聲“取太尉之言”,他焉能不匪夷?
待看到夏侯惠點頭確定答案,曹叡顧不上被打溼的衣袖,徑直隨手將酒盞扔進池中,催聲發問道,“稚權來之前先去見太尉了?”
“回陛下,臣惠並沒有去見太尉,但大抵能猜到他的諫言。”
起身從一側庋具中為天子取來新酒盞,夏侯惠緩緩解釋道,“太尉應是說勝負乃兵家常事,此番兵敗也不能證明郭將軍才幹不足。且以蜀兵猶無有大舉入寇的實力,郭將軍久在雍涼、勤勉任事為由,諫言陛下對雍涼各部將率不做調整。”
曹叡沒有說話,只是眼中異色愈濃。
因為夏侯惠言中了,太尉司馬懿大致上就是這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