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賊不足患,當備蜀兵耳。”
這是夏侯惠在徐邈表奏側備註的話語,也是天子曹叡召他入宮的原由。
因為如今魏國朝野上下,都大致有了共識,覺得先前頻繁用兵的蜀國已然到了積貧積弱的地步了,近幾年內是沒有興兵入寇的可能了。
故而,當夏侯惠奉詔來到九龍偏殿時,看到天子曹叡正在宴飲。
除去必然在座的武衛將軍曹爽之外,還有燕王曹宇、何晏與何曾等人,就連身為河南尹的夏侯獻都在座。眾人推杯換盞、其樂融融,在舞姬舞動曼妙身影穿插其中,絲竹靡靡歡悅之音充斥殿堂。
且在夏侯惠見禮入座之後,臉色微微酡紅的天子曹叡,竟還以肘支頤舉著酒盞如此問道,“今逆蜀已然式微矣!何故稚權猶言蜀兵將來犯邪?且稚權也知羌胡之叛不足為患,亦可謂逆蜀無可乘之機也,彼安能為無功之勞?”
如此不以為意與隱隱有調侃的語氣,以及在聚集寵臣宴飲之時問國事的作態,令夏侯惠心頭惱意頓生。
僅是海東戰事的順暢,就讓你歡喜到昏聵的地步了嗎?
有遼東四郡在手,哪個王朝不能將高句麗與濊貊、三韓這些蕞爾小邦按在地上來回摩擦?竟墮落如此,猶如昏君那般在歡宴時問計國事!
當即,怒其不爭的夏侯惠直接離席下拜,俯首朗聲請罪,“陛下聖明!乃臣惠愚鈍,妄言國事!死罪。死罪。”
呃~
高昂清越的請罪之聲,令坐宴之人的笑聲皆為之一頓。
就連天子曹叡都不免一愕。
但很快的,他便回過神來,臉上先是浮起羞惱之色,繼而看到被嚇得蜷縮在角落的舞姬們驚恐神色,這才意識到了什麼,將直瞪著夏侯惠的目光收回來,揮了揮手,“稚權且先去靈芝池那邊罷。”
“唯。”
應了聲,夏侯惠徑自起身大步離去。
而被他攪了氣氛的宴席,自然也持續不下去了。
哪怕何晏與何曾很是努力的周旋言笑,歌舞聲樂也再復妖嬈迷人,都無法令曹叡臉上的陰鬱融化。
是故,在夏侯惠離去約莫一刻鐘後,天子曹叡便罷了歡宴,帶著燕王曹宇在曹爽領宿衛引道下前來靈芝池。
在此處等候的夏侯惠,惱意已經在秋風輕拂下平息了。
但對於方才觸怒天子的悔意是沒有的。
雖然說,他都刻意隱忍、作恭順態了那麼久,現今一下子就前功盡棄,實屬可惜;然而,人設不能崩啊!若是連這種場景他都無有犯顏之舉,那麼此後天子回顧今日來,恐會覺得他已然變味了——曹叡只是放浪形骸,並非已然昏聵。
所以,他現在心裡正斟酌著言辭,等下怎麼給彼此一個臺階下。
曹叡尤好顏面嘛~
且身為天子,是可以拋開事實不談、直接論對錯的......
事實也是如此。
不知道是不是服過散了,大步流星過來的曹叡,還沒坐下就遂指著夏侯惠罵道,“海東捷報至,朕欣喜之餘在閒暇時設宴歡樂,有何不妥!爾若不喜飲宴、不欲在眾人當面言兵事,明言辭去就是,朕非昏聵之主,自會允爾之請。何故當眾忤朕之興?此乃臣子之道乎!”
你還先委屈上了?
早年被文帝曹丕禁在府中讀書時,沒讀過“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這句話嗎?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夏侯惠甫一聽聞,也難抑制怒意充盈腹腔,遂也不顧方才想給彼此臺階下的斟酌了。
他非但沒有依禮口稱惶恐請罪之言,反而是在深深呼吸了一口氣,才昂頭拱手作答,聲音依舊清越、半點懼意都無,“回陛下,蓋因臣惠嘗讀史,不曾見君主問臣軍國大事時,猶列伎樂倡優在側之故。且亦嘗聞‘君明臣直、君昏臣佞’、‘明主不惡切諫以博觀,忠臣不避重誅以直諫’之言,臣惠深以為然。是故惠為臣之道,只知以忠直侍君,不知其他。”
“你!”
“放肆!”
本就帶著醉意的曹叡,臉上赤紅一片,胸膛急促的起伏著,就連指著夏侯惠的手都哆嗦了。
一旁的燕王曹宇垂頭屏息,心中盡是無奈。
他不明白,為什麼不乏機敏的夏侯惠今日就不識趣了。
明明天子曹叡都意識到自身的失禮之處,也罷宴轉來靈芝池問事了,只要夏侯惠俯首認個錯就能將彼此的尷尬化解了,何故還要死硬到底呢?
莫非,還指望天子親口認錯不成?
而在不遠處守著的曹爽,則是眯起了眼偷瞄這邊,手也在微微抖著。
不是擔心自身被盛怒的天子殃及池魚,而是難抑亢奮。因為此刻他心中正不停吶喊著:陛下趕緊下令啊!以大不敬之罪,將夏侯惠送去廷尉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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