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凌的聲音帶著一種浩然正氣,在空曠的廳堂中迴盪。
“現在就想為這份名單上的人蓋棺定論?為時尚早!也只有等蘇某逐一察查過後,誰黑誰白,誰沾雨露誰受雷霆......自會見分曉!”
他最後冷冷地瞥了丁士楨一眼,語氣疏離而決絕:“此事,無需丁大人再多言費心了!”
這番話,如同最終的通牒,徹底堵死了丁士楨試圖混淆視聽、矇混過關的所有退路!也明確宣告了蘇凌絕不會按照他們設定的劇本走下去的決心!
丁士楨聽蘇凌如此說,臉上頓時顯出十分無奈的神色,嘴唇囁嚅了幾下,似乎還想再勸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化作一聲長嘆,搖了搖頭,緩緩地、彷彿失去所有力氣般坐回椅子上。他目光有些空洞地望著前方,似自言自語般低聲喃喃道:“既然蘇大人心意已決,鐵了心要查......那丁某......也就不再多說什麼了。多說無益,反而惹大人厭煩......丁某......只盼著蘇大人在察查之事上,能一切順利,少些波折吧......”
他頓了頓,話鋒卻又小心翼翼地轉了回來,臉上堆起誠懇的、甚至帶著幾分卑微的困惑,望向蘇凌。
“可是......蘇大人......您方才問及丁某的‘價值’,問及丁某手中有什麼‘籌碼’......這......丁某愚鈍,思前想後,實在......實在參不透其中玄機啊......”
他攤開手,一副真心求教的模樣:“蘇大人您能否......能否不吝賜教,明白地告訴丁某......您究竟想要什麼?究竟需要丁某做些什麼,才能算是丁某拿出了足夠的‘誠意’?也好讓丁某知道,究竟該如何做......才能......才能求得一線生機啊?”
蘇凌聞言,臉上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神情,彷彿丁士楨的焦急與困惑全然與他無關。他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開口說道:“丁尚書......你我都是明白人,又何必總是繞著圈子說話呢?”
他的目光淡淡掃過丁士楨,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穿透力:“此次蘇某奉天子聖旨與丞相鈞旨,千里迢迢,從渤海戰事前線返回這京都龍臺城......真正要察查的是什麼事,這件事又究竟牽扯到了哪些人、哪些陳年舊賬......恐怕這天下間,但凡稍稍關心些朝局時政的普通人,都能猜出個七八分吧?”
蘇凌的身體微微前傾,雖然動作幅度不大,卻帶給丁士楨一股無形的壓力。
“丁大人您......宦海沉浮數十載,官居戶部天官,掌天下錢糧賦稅,訊息何等靈通?人脈何等廣闊?難道就真的一點風聲都未曾聽到?就真的一點都猜不出來蘇某此行的真正目標?”
他的語氣漸漸帶上了一絲銳利,如同剝繭抽絲,直指核心。“還是說......丁大人您其實心知肚明,卻一直在刻意迴避,一直在與蘇某避重就輕?您明明知道蘇某劍指何處,卻故意繞開這最要害的一環,始終......不願,也不敢,觸及那最關鍵的所在呢?”
丁士楨聽到蘇凌這番話,臉上那原本刻意維持的誠懇與困惑,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的眼神飛快地閃爍了一下,如同受驚的魚,迅速瞥了蘇凌一眼,又立刻掩飾般地移開,低頭彷彿在沉思。
但僅僅片刻之後,當他再次抬起頭時,整個人的氣質彷彿陡然一變!
先前那種走投無路的絕望、卑微的懇求、甚至是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脆弱,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風輕雲淡的平靜和一種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穩如泰山的氣度。
丁士楨的腰板似乎挺直了一些,聲音也變得緩慢而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官腔十足的、四平八穩的調子。
“蘇大人這話說的......似乎有些強人所難,更有些......沒有道理吧?”
他輕輕捋了捋衣袖,動作從容不迫。
“察查京畿道,乃是天子聖旨與丞相鈞旨明示的差遣。封您為京畿道黜置使,也是天子金口玉言親封。我等身為臣子,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只需恪盡職守,遵照旨意辦事即可。至於旨意背後的深意......天子和丞相未曾明言之事,我等官位再高,又豈可妄自揣測?”
丁士楨刻意加重了“妄自揣測”四個字,臉上露出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正直表情。
“蘇大人,須知這‘妄自揣測聖意’......往小了說是臣子失儀,往大了說,那可是殺頭的大罪啊!如今丁某自身已是泥菩薩過江,麻煩纏身,若是再加上這麼一條......呵呵,丁某就算有十個腦袋,也不夠國法王章砍的呀!蘇大人,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他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完全將自己置於“謹守臣節、不敢逾矩”的道德制高點上,反而將蘇凌的追問襯得有些“咄咄逼人”、“不循規矩”。
蘇凌見他瞬間變換了神態語氣,擺出這麼一副公事公辦、甚至反過來拿“國法王章”敲打自己的模樣,心中不由冷笑更甚。
好個老狐狸!見軟的不行,便開始跟我打官腔,講規矩了!
蘇凌臉上卻並未動怒,反而淡淡一笑,那笑容看起來像是在誇讚,實則暗含機鋒。
“丁尚書此言,真是......振聾發聵,令人肅然起敬啊!看來這滿朝文武,天下百官,真正能做到心中時時刻刻裝著當今天子,裝著國法王章,言行舉止絲毫不逾矩、不僭越的......除了丁尚書您之外,恐怕......還真找不出幾個人了。”
這話裡的諷刺意味,已然十分明顯。
然而,丁士楨卻彷彿完全聽不出來,反而一臉坦然,甚至朝著蘇凌微微拱手,語氣“謙遜”地道:“蘇大人謬讚了。此乃為人臣子的本分,實在當不得大人如此誇獎。”
蘇凌懶得再跟他在這表面文章上糾纏,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卻將話題再次拉回核心,步步緊逼。
“丁尚書恪守臣節,蘇某佩服。然而......”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道:“蘇某此次返回京都龍臺,所要辦的最大的那件事,最明顯的那個目的......似乎根本無需揣測,甚至連想都不用多想,只要稍有關注朝局之人,便能明白個大概其。尤其......這件事所關係到的那個衙門,以及可能牽扯到的那些人......與丁大人您,以及您所執掌的戶部,可是有著千絲萬縷、難以分割的關聯!”
蘇凌的身體微微前傾,帶給丁士楨無形的壓力。
“丁大人,於公於私,於情於理,要想知道蘇某此行返回龍臺,最主要、最核心是要做什麼......應該......不難吧?這......似乎也遠遠談不上,您方才所言的什麼‘妄自揣測聖意’那般嚴重的罪過上吧?”
蘇凌這番話,已經近乎挑明瞭他此行目標直指四年前的戶部舊案!並且點明瞭丁士楨及其戶部與此事的核心關聯!將丁士楨再次逼到了牆角,讓他無法再用人臣本分之類的空話套話來搪塞。
丁士楨聽完,臉上那副風輕雲淡的表情終於維持不住了。他沉默了片刻,眼神變幻不定,似乎在急速權衡著什麼。
忽然,他猛地抬起頭,發出了一陣哈哈大笑,笑聲洪亮,似乎瞬間拋開了所有顧忌和偽裝,一擺手,做出一種頗為“豪爽”、“不拘小節”的姿態。
“哈哈哈!好!好!蘇大人果然快人快語,心思剔透,句句直指要害!既然話都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
丁士楨收住笑聲,目光灼灼地看向蘇凌,點了點頭,語氣也變得直接起來。
“那索性......丁某也就不再與蘇大人打啞謎,繞圈子了!”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不錯!丁某......的的確確,清清楚楚地知道!蘇大人您此次返回京都龍臺,最主要......是要查什麼舊事!以及......這件舊事,最主要會牽扯到哪個衙門,又會牽扯到......哪些人!”
他終於親口承認了!
蘇凌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順著他的話,挑明瞭最後一步。
“丁尚書既然都明白,那事情......就好辦多了,也簡單多了。”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牢牢鎖定了丁士楨。
“蘇某方才所說的,丁尚書您的‘價值’,您手中可能掌握的‘籌碼’......指的不是別的,正是......”
蘇凌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清晰。
“......丁尚書您,是否願意,以及......能夠,在蘇某即將察查的這件最重要的‘舊事’上......提供多少有價值的東西?又能夠......配合到何種程度呢?”
說完,蘇凌不再多言,只是緩緩地、極具壓迫感地看向丁士楨,等待著他的最終回答。
這才是今晚這場談話,最核心、最實質的問題!
然而,出乎蘇凌意料的是,丁士楨聽完這個直接到不能再直接的問題,臉上非但沒有露出為難、掙扎或者討價還價的神色,反而顯得異常平靜和自若,彷彿早就準備好了答案。
他甚至想都沒想,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迎著蘇凌的目光,一字一頓地回答道:“丁某......在這件蘇大人要查的舊事上,能提供多少有價值的東西,又能配合到何種地步......”
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弧度。
“......能夠決定這些的,不在於丁某。”
蘇凌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丁士楨繼續緩緩說道,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種奇特的意味:“而在於......蘇大人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