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悲傷的氣氛中,梧惠只覺恍惚。情緒太多、太雜亂,想得到解答的問題也未曾說出口。意識到連感謝也不再有什麼意義,一陣龐大的空無籠罩了她。
這就是戰爭。
這就是曜州之外的土地。
時間來到傍晚,炮火的襲擊聲已經停歇。進犯的軍隊似乎沒有打算蕩平這座鎮子,否則這會兒,他們已經達到了目的。他們好像是有預謀地襲擊某處,或是為了達到某種震懾作用。但究竟為什麼,誰也不得而知。坐在臺階上的梧惠,只是聽著人們不停歇地猜測。除此之外便是無止境的哭泣、埋怨、怒罵,一浪接著一浪,相互交錯,入夜也不得安寧。
“……梧小姐。”
葉月君提著燈出現在她身邊。梧惠不知道她又是什麼時候來的。
不等這位片刻得閒的六道無常說些什麼,梧惠不受控制地脫口而出:
“他受傷了。”
“誰?”
“這裡的老住持。”梧惠吸氣時帶著一陣涕聲,“我來的時候,他安慰過我。他給我講了這裡的事,還讓我放心等你。”
“啊……是這樣嗎。希望他會好起來。”
昏沉的天空呈現迷濛的暗藍。但靠近地面的部分,還泛著些許橙紅。但那裡並非日常的西方。興許是戰火還在燃燒,只是不再推進。
不知道那裡是誰的家,殘磚斷瓦下又埋了什麼人。
“怎麼辦……那口井,還能用嗎?”梧惠終於強打起精神,“我白天去看的時候,裡面都是水。如果沒有六道無常的力量,可能沒辦法啟動。也許老主持知道,但是——我沒法再問下去了。還好你來了……我知道你一定會來。”
“空間具有彌合的力量,所以那處靈脈,恐怕很難重新啟用。我不是像睦月君那樣靈力富饒的人,也不像神無君後天習得四兩撥千斤的本事。就算暫時將靈脈打通,我也只能救很少的人。可是,我是絕無法讓這裡的人做選擇題的——我相信您明白我的意思。”
梧惠當然知道。她無法自己替人們做出選擇,更無法相信這種情況下,人們的選擇。這麼多年的安逸生活,或許已讓他們忘記鎮裡曾經的傳說。
“我明白。可是,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今天突然……”
“這裡藏著幾個重要的人,是某些軍閥手下的智囊團,也有指揮家。但是小鎮的人是無辜的,他們並不知道誰藏匿其中。在風平浪靜的日子裡,對方調查無果,便打算直接發起進攻,透過這種手段逼他們現身。而且,他們不在乎死活。”
“那百姓們呢?他們的死活,也沒人在乎嗎?究竟是什麼人才——”
“……是羿家的軍隊。”
梧惠忽然聽到一陣耳鳴,就像是在抗拒這個回答。即便她的初衷並非真正的提問,並非想要立刻知道問題的答案。但是,也正是她已經聽清楚了,才會有遲來的耳鳴倉皇掩蓋。
“……真的?”
“真的。他們的統帥是不擇手段的人。”
梧惠的腦海閃過羿暉安那虛偽的笑靨。
“他們……不是聲稱……會引導人們……”
“他們確實也從未表示,自己會用和平的手段。他們向來是犧牲少數人的做派,並且追求效率,不計代價。不論如何,引起平民的傷亡是板上釘釘的事實。我甚至懷疑找人只是藉口,因為他們在第一時間炸斷了這裡唯一的鐵路。他們在控制交通。”
“在曜州,羿暉安也……”
“曜州肯定是回不去的。別擔心,我來想辦法。”
梧惠昂起絕望的臉來。
“你們六道無常,都是在做,這種事嗎……”
葉月君暫時沒有回答。她再一次拉起梧惠的手,走向建築裡,找了處相對安靜的地方。
“……不止。至少在戰爭這方面,我們是不能介入更多的。如你所見,和睦月君一樣,我們只能像個普通人行事,用自己的方法減少傷亡,在恢復時期說些鼓舞人心的話,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我們不能在這方面暴露太多。”
“因為……人們會覬覦或者畏懼這種力量吧。”
“是的。您很清醒。人們會埋怨為什麼我們不能在戰場上出手相助,或者進入某方的高層,左右戰爭的走向。但那樣一來,罪魁禍首就成了我們,這一切的性質也不再一樣。從古至今的六道無常,都是這麼做的。”
梧惠靠在牆邊,無力地滑落在地。
而就在此刻,她們聽到牆的那一邊,傳來急匆匆的腳步,和帶著抽噎的喧嚷。
“走了……師父走了……”
“什麼……”
這聲音雖然微小,卻很清晰。很快,抽泣聲一陣陣傳來,老主持的徒弟們泣不成聲。要數最響亮的,還是那最年幼的沙彌。梧惠很輕易認出他的聲音。他號啕大哭,終於被一個師兄抱起來,帶到別處。她聽著哭鬧聲逐漸遠去。
胸口湧起熟悉的熾熱,好像是這陣熾熱將她的眼淚蒸騰。
她不覺得難過,她好像已不再具備任何情緒感知的能力了。
“你——”
葉月君的目光變得驚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