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未這樣有時間安靜地注視一位病人。在醫院,他總是忙得不可開交,自己上次帶來的人,也沒有好好觀察的機會。現在,他終於有了這樣的條件。他感到詭異的平靜。
就在這樣看似毫無目的的審視中,他終於察覺到了一些異樣。
越靠近徵,他越能感覺到一種微小的波紋。他一開始是以為太熱了,熱浪讓環境發生了一定程度的扭曲。也可能是自己這些天太過勞累,已經逐漸產生了幻覺。可是,他逐漸想起來,眼前的這一幕他似乎是見過的。
在南國。
那些會為他進行風險預示的靈力流,正是這樣的。難道這是施法的痕跡?這樣一來,懷疑的矛頭似乎真正被指向了殷社。可是,莫惟明還是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突然間,他決定先對宮介紹起目前的治療手段。
“不論什麼病原體,為了緩解病人的症狀,我們都會使用生理鹽水和葡萄糖進行補液,用阿司匹林退燒——但也不能一直用。我們還會用鉍劑和阿托品類藥物,來減緩腸道蠕動。但您一定清楚,這些都是治標不治本的。”
“我知道。”
“真正要對付這種病原體……很難。我們中心醫院有一部分人認為,這屬於病毒感染。但多數病毒性疾病被視為自限性疾病,沒有特異性治療手段。無非是補液、退燒、維持電解質平衡、鎮痛、止吐止瀉……”
宮露出茫然的神情。儘管她並不想在莫惟明面前露怯,但這實在觸及了她的知識盲區,她也並不想做不懂裝懂的人。她不想打斷莫惟明,只好以這種詢問的目光作為試探。好在雖然光線昏暗,莫惟明還是注意到她這恰到好處的沉默。
“抱歉,我說得太專業了。”莫惟明和有特殊知識儲備的人相處太久,已經快要忘記尋常人是不能理解這些概念的。他只好進一步解釋:“總之,病毒和細菌,其實是不一樣的東西。我就不跟你詳細說了,它們的治療方法是完全不同的。而且,即便這個概念已經提出了很久,大眾可能對此還沒有一個明晰的認知。唔……”
“無妨。”宮輕輕搖頭,“您儘管說便是,不必為了讓我聽懂,改變您的敘述習慣。這可能會讓您陷入困境。”
不得不說在這方面,宮的發言格外貼心。莫惟明稍微鬆了口氣,繼續說道:
“總之……堅持是細菌感染的醫生,會使用廣譜抗生素。但大量臨床試驗表明,結果都不樂觀。剛才說的磺胺類藥物,對這個致病的病原體本身無效,而且疑似會讓它產生耐藥性。青黴素和鏈黴素也沒有用鏈黴素對。我們考慮使用氯黴素,可是這藥產能還沒上來,就被優先輸送給軍警機關了。一開始我們有少量儲備,但是……”
“但是什麼?”宮緊張地追問。
“氯黴素已經算得上是最終手段了吧。有個患者在第九天出現瘀斑,醫生冒險用氯黴素搶救,但患者仍因腎衰竭死亡。事實上,先前的任何一種藥物,都存在各種各樣的副作用。病情嚴重前,身體好的,尤其是軍人,可以扛過去;但到中後期,不管什麼都無法逆轉器官損傷,且副作用風險劇增。”
“……徵也會這樣嗎?”
“還有一種藥。”莫惟明這樣說,表情卻不樂觀,“四環素。這種藥也算是剛剛普及,但中心醫院還沒有什麼儲備。大部分,都被機關控制,優先輸送給需要的戰亂地區。它的優點是廣譜抗菌,缺點是……光敏性皮疹。您可以理解為,如果這種藥治好了他,他也永遠不能曬太陽了——比起耳毒性、腎毒性、骨髓抑制或產生耐藥性更好。”
“總比死了強。”宮倒是看得透徹。
莫惟明的視線挪到了宮的身後,那間庫房的門上。宮明白了他的用意,說道:
“如果您有什麼事想問,但說無妨。他們都不在這附近。需要了解的事,我知無不言。”
“沒關係,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也只是一種猜測。”莫惟明的語氣低沉起來,“您之前說,貪狼會在分發一些藥物,並且聲稱那些含有有毒成分的,並非出自他們之手。”
“確有其事。”
“首先我認為這是不可能的。是藥三分毒,任何藥物一旦濫用,都會產生嚴重的副作用。很多人可能因為實在怕死,服用了過量的藥物,反而丟掉性命。但假設,他們說成分有效屬實,我其實非常想要確認那些藥物的有效成分究竟是什麼。”
宮的語氣多了一絲遲疑。
“您是說,最好能拿到有用的藥嗎?比如去問問商,她的手裡是否還有這些藥……”
“倒也不急這麼一時。其實,如果再等一陣,我就能根據那些人表現出的症狀,判斷出究竟是哪種藥物帶來了副作用。我在意的,是您的師弟突然發病這件事。”
“果然很不自然嗎……尤其是這等惡化速度。”
“沒錯。您有沒有覺得,這更像是一種控制的手段?”
莫惟明格外嚴肅。今天,宮已對他的印象大有改觀,而此時這種難以形容的氣質,更是讓宮察覺出一絲壓迫感來。儘管這種壓迫並不是針對她的。
“您是說……貪狼會有能控制病情是好是壞的藥?”
“對。”莫惟明毫不猶豫,“也不全對。除了藥,也可能是別的什麼。也許是玄學上的東西——畢竟你看,他們連場地都租用教會的教堂。當然,我知道這些話說出來,會極大程度地冒犯到一些人的信仰。但……正是出於一些原因,我才這樣猜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