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浮生錄

第1613章 懷戀、牽掛、思念

梧惠想回曜州了。

她不知還有哪裡可以去。在這無名的偏遠小鎮,梧惠停留了一些時日。雖然這裡的老住持曾寬慰她,但也只能緩得了一時。與至親失聯的痛苦中,得知訊息的那一瞬的尖銳,即便結束也無法得以平息。在那之後,是漫長的鈍痛。

接下來又該何去何從,她毫無頭緒。葉月君並不在此地。也許如睦月君所言,她們其實離得很近,只是不知該從何處出發。但也或許,葉月君早就離開,她還是來得太晚。

她不喜歡一直在這裡,什麼也不做的感覺。時間忽快忽慢。有時她只是盯著一處恍惚一陣,轉眼卻已從正午到了黃昏;有時過去的記憶不受控制地湧現,回過神的她以為少說過去兩個小時,看了手錶卻只過了一刻鐘而已。

這手錶也是父母送自己的禮物。已經換掉南國弄碎的蓋,錶帶因為反覆彎折留下不可恢復的裂隙。她需要讓自己更小心地呵護它才是。就像呵護那些往日的記憶。

所有的物品都因頻繁的使用而產生損耗,唯有記憶在反覆品鑑中愈發鮮明。

這個地方很小,但竟然是有車站的。只是,綠皮車很多天才有一趟,一次只能去往一個地方。她想,她可以買張票,去下一站大城市轉乘。曜州那麼大,總能回去的。但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回去還能做什麼。她只是想找個地方待著,有熟人的地方,最好再讓自己做點什麼事。她不能這樣什麼都不幹,精力從每個毛孔裡不受控地分秒必爭地流逝。

那也是個很危險的地方。她知道,且清楚地記得。但如果都面臨某種風險,她情願和認識的人們共同面對,不論他們被定義為朋友還是敵人。活著本身就是危險的。麻木而安全地活著,也許並不能被稱為活著。這不是她想要的。

車站很冷清,也很簡陋。與一般人聲鼎沸的車站不同,沒有活潑的賣報童,沒有積極的端著煙盤的推銷員,也沒有賣水的小亭。有的只有不歇的蟬鳴,要在這烈日下將嗓子嚎穿。這是很乾燥的地方。陽光直射在面板上,像一排針刮過來,讓人覺得生疼。

她買了張票,恰是今天的。運氣很好,也許會一切順利。

即便到了該發車的時間。梧惠一個人,坐在這裡一下午。和她一起等車的,只有零星幾人。一位婦女,戴著時髦的遮陽帽,像是回鄉探親,如今要返程了。一位老人,帶著孩子,也許是要去孩子父母工作的城市了。還有一個青年,戴著墨鏡,在刺眼的陽光下看報。這鎮子太小,總是沒什麼新聞。

鐵軌在正午的毒日頭下泛著病態的白光。蟬聲像浸了桐油的棉線,粘稠地纏在褪了漆的木牌上。站長室窗臺積著半寸厚的煤灰,老站長歪在藤椅打盹,藍布衫後背洇出大片汗漬,像幅沒畫完的水墨山水。

車來了。

月臺地面騰起透明的熱浪,鐵軌盡頭突然抽搐般抖動起來。挑夫從廊柱陰影裡支起半截身子,草帽簷垂下的汗珠雨一樣地下落。

當——當——手搖鈴鐺在站長手裡機械地晃著,銅皮捂出了汗腥味。火車頭噴著黑煙闖進月臺,十二節鐵皮車廂在鋼軌上痙攣,鏽蝕的鉚釘孔裡滲出瀝青似的黑油。

老人用竹籃接住車頂飄落的煤渣,黑紗似的煤灰撲簌簌落在他反光的頭頂上。小女孩穿著不合身的陰丹士林布衫,充滿學生氣,卻趴到滾燙的地面上撿煤,給爺爺幫忙。月臺磚縫裡鑽出的狗尾草掃過她白襪,在腳踝纏出幾道紅痕。

梧惠無神的眼固定在前方,看著車廂一節節從自己眼裡滑過。

突然,某人的面容烙鐵般烙在她的眼中。

梧惠的腳不受控制地動了起來,這反應比她的思想更快。她確乎是看到了,一個年輕女性的面容,梳起的髮髻有著桂樹的顏色。簪子的末梢吊了碎金的掛墜,晃動的金光刺入她的瞳仁。她確信自己看見了,便追著車奔行了一陣。

火車越來越慢,逐漸停下。梧惠焦急地尋找那熟悉的面容,熟悉的眼中的三日月。對於這個在南國幫助過自己的六道無常,她絕不可能記錯。梧惠正是這樣知恩圖報的人。任何幫助她的人,她都不會忘記。

直到她跑到車頭,也沒能再看到葉月君的臉龐。她突然有些懷疑,莫非真是自己看錯了嗎。可是她在站臺的長椅上發呆時,腦袋空空如也,一點兒也沒能想起她。難道說,是自己的潛意識還在追尋能夠與父母聯絡的可能?

失落瞬間爬到臉上。梧惠喪氣地低下頭,轉過身,準備回到自己的上車口。

接著她便與葉月君四目相對。

“葉、葉——”她半晌說不出話,“葉月……”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葉月君的眼裡有著與她相似的迷茫。

梧惠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袖口,喉嘴角揚到一半,又被呼吸絆住,化作僵硬的抽動。嚨裡像像顆卡了青梅核,把湧到舌尖的話都碾成了碎末。她目光剛沾上葉月君的盤扣,就倉皇逃開。垂在褲縫邊的左手忽然抽搐般蜷起,指甲掐進掌心才止住戰慄。

“我……”

字剛擠過發燙的齒關就散了形。梧惠右腳的布鞋底蹭著磚縫來回碾,鞋尖沾滿乾燥的塵土。對方詢問的目光掃過來時,他終於從胸腔裡蒸騰出嘶啞的顫音。

“我有事找你……是睦月君他……”

話未說完,剩下的內容又卡在嗓子裡,如壺內燒開的水汽,尚未揭蓋便已蒸騰。天太熱了。葉月君看到她後頸暴露出細密的汗珠,在午後的光暈裡亮得像撒了把碎玻璃。

“你慢慢說。”

汽笛聲劈開凝滯的熱浪,在月臺上撞出銅鑼般的迴響。老站長攥著褪色訊號旗的手垂下來,旗角掃過鐵軌旁半融的柏油,粘住幾粒將化未化的碎石子。三等車廂的綠漆門緩緩合攏時,穿陰丹士林布衫的女孩已坐在窗邊,像異鄉人一樣好奇地凝視自己居住多年的世界。

鐵輪與鋼軌咬合的瞬間,挑夫的草帽被氣流掀起,打著旋兒撲進站長室窗臺的煤灰堆。鏽蝕的鉚釘孔裡滲出的黑油正順著車壁下滑,在灼熱的鐵皮上燙出蜿蜒的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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