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惟明腦中瞬間串聯起之前,和白冷聊天的情報碎片。那時候,梧惠也在場吧?他還清楚地記得,白冷親口說,樂正雲霏本人曾出面與白冷會談,以某種“幫助”換取公安廳的“協助”。雖然,這也牽連了梧惠,她彷彿沒得到什麼實實在在的好處……
如今這“協助”的擔子,落在了晗英身上。霏雲軒內部是相互知情的,至少宮能明白雲霏的意思。她找上晗英,是精準地找到了這條被刻意隱藏卻依然有效的“線”。不過她能想到聯絡自己,聯絡瑤光卿,究竟是雲霏本人的意思,還是宮自己的主張?玉衡卿知情麼?
一切仍迷霧重重。他只看到水面上的冰山一角。
莫惟明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介懷,像是被“低聲下氣”的舉止觸動,語氣帶著點複雜的感慨:“想不到……那位平日裡端莊肅穆、眼神都恨不得把閒人凍三尺的宮大師姐,竟也有求人的時候。”
這話聽起來像是嘲弄,但語氣又控制得並不刻薄,更像是一種世事無常的唏噓。
“莫醫生!”羿晗英有些著急地打斷他,生怕他反悔——即便他還沒答應。“凡、凡是個人,都有遇到難處的時候……”
“您誤會了。”莫惟明立刻截住她的話頭,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情緒,“我絕無嘲弄之意。只是……此一時彼一時。感慨罷了。”他微微頷首,做出了決定,“時間呢?我本週末倒是被排了一天假。”
羿晗英明顯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都垮下來一點:“謝謝您。我知道,您已經幫了我一次,現在我又提出請求,實在有些……得寸進尺。但是,我真的非常感謝您願意幫助我,幫助他們。時間方面,都比較寬鬆。”
寬鬆嗎?看來是雲霏的意思了。他們並不怕自己來時,不受雲霏或者涼月君待見。
不過似乎是宮和晗英對接的……原則上,雲霏本人聯絡她,才更正規。是她沒時間,還是覺得對晗英不必給出這麼高的規格?可終歸是有求於人,應該極盡禮數才對。所以恐怕這還是宮的個人行為,未必受到雲霏的支援。
這樣一來,就有些矛盾了。但還有一個原因可以解釋他們不在乎時間節點。
除非,樓主“總是不在”。
“只是……”莫惟明剛想到這兒,晗英接著說下去,語氣有些躊躇,“到時還需你……多擔待。他們那邊,未必能給出合適的治療費用……”她沒說完,意思不言而喻。“悄悄告訴您,宮能來找我聯絡你,也是因為得知您救治了貧民區的病人。我也告訴他們,您是一個善良的人,曾為我的小傷提供幫助。”
果然,以前所做的一切行為,都在此時迎來了碩果。不過他屬實沒想到,配合施無棄聯手乾的那點“勾當”,竟還有這種奇效。不知“皇天不負有心人”這句話在這裡合不合適。
“請放心。”莫惟明的目光落在她絞緊的手指上,語氣放得平緩了些,帶著點醫者面對經濟拮据家屬時的體諒,“價格方面……請轉告他們,不必有太大負擔。治病救人,富有富的治法,窮也有窮的治法。關鍵在於對症,在於盡力。作為醫生,所求的,不過是一個‘好結果’的期望罷了。”
這話說得體面周全,既給了臺階,也隱晦地表明瞭自己的立場——他不會漫天要價,但也不會做虧本買賣。所求的“好結果”,於病人是康復,於他,則是那扇通往霏雲軒核心的門縫能開得更大一些。
他並不缺錢,但是,他要表現得“計較”一點。畢竟人還是很難相信另一個人能夠真正不求回報地做慈善。霏雲軒不去質疑他救貧民區那人的動機,就謝天謝地了。不過也要謝謝晗英。說不定正是因為她的補充,宮才算是卸下了心防。
“另外,”莫惟明補充,語氣帶著一種醫生特有的、看透生死的平靜包容,“若這週末沒有問題,我會如約造訪。不過,”他話鋒一轉,目光直視晗英,“也請您務必協調好關係。別到時候,我一片好心去救人,卻吃了閉門羹。這種事兒,我過去不是沒經歷過。”
“這個自然。我會和宮說清楚的。”
羿晗英連忙保證,像是怕他反悔。她眼中最後一點顧慮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真誠的感激。“謝謝你,莫醫生……真的謝謝你!”
隔著那層象徵防疫的棉紗口罩,隔著那條無形的“安全線”,莫惟明伸出手。羿晗英愣了一下,隨即也伸出手。兩隻戴著白手套的手,一個純棉,一個乳膠——在更加慘白燈光的照射下,於瀰漫著消毒水味和無形恐慌的空氣裡,短暫、剋制、象徵性地握了一下。
冰涼的手套觸感,毫無溫度可言。如同這疫病籠罩下,一切被距離和防護層層包裹的、脆弱的、猜忌橫生的人際關聯。羿晗英收回手,指尖彷彿還殘留著橡膠的微涼。
莫惟明微微頷首:“也謝謝您,晗英科長。感謝你對我的信任,和助人為樂的那份善良。我接下來要去忙工作的事了,不宜離崗太久。告辭。”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走向講堂出口,背影挺直,步伐穩定,如同走向下一臺需要精密操作的手術。講堂沉重的門在他身後合攏,隔絕了羿晗英帶著感激的目光,也隔絕了那蒼白的空間。走廊的消毒水味更濃了。莫惟明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眼神銳利如鷹。
接下來的策略需要調整。感謝角吧,這才讓那位貧民區的父親不必等死。而是有了一線轉機。畢竟莫惟明可不敢拿其他患者試藥,他們並不是……屬於自己的“試驗品”。
這對受試者也是個好訊息不是嗎。他原本連試藥的資格都沒有——那是富人的特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