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秦淮灘也算有頭有臉的林大老闆,兩腿一軟,像截爛木頭樁子,重重栽回太師椅裡。上好的緞子長衫揉成了鹹菜乾,翡翠扳指磕在椅子扶手上,“咚”的一聲悶響。
他張著嘴,跟離水的魚似的,大口倒著氣兒,眼神渙散,只剩下絕望和見了鬼似的恐懼。
廳裡死寂。只有林永昌拉風箱似的喘氣聲,和他身後那倆漢子緊張得骨頭節兒“咔吧”作響。
蘇繡娘直起身,臉上那點冰碴子似的笑早沒了,又恢復了古井無波。她甚至抬手,理了理鬢邊那朵小珍珠花,動作又輕又穩,好像剛才那場要人命的逼壓壓根兒沒發生過。
“歡兒,”她平平地叫了一聲。
一直守在廳外影壁牆根兒的歡兒立刻應聲進來,手裡捧著個早備好的紫檀木托盤。托盤上,豁然是幾份墨跡都還沒幹透的新契約,旁邊擱著硯臺和一管狼毫小楷。
“伺候林老爺。”蘇繡孃的聲音沒半點起伏,跟吩咐添茶倒水一樣,“請林老爺在這幾份契書上,簽字,畫押,蓋印。
歡兒穩穩地端著托盤過去,林永昌看著托盤上的內容,一口老血差點沒吐出來。那上頭寫的,是他林家半條命啊!是他半輩子的心血,要不是想到晚秋那孽種還有一個“乾爹”,他……
林永昌閉了閉眼,終於,他哆嗦著手,拿起那支狼毫筆。筆尖到底落了下去,林永昌三個字落在紙上的一剎那,整個人像老了十歲。
歡兒麻利的遞上印泥盒子,指頭印按好,蘇繡娘這才撂下茶杯,抬起眼。
她看著托盤上那幾張沾了墨跡和鮮紅指頭印的契書,臉上還是沒表情,隻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冰涼的滿意。
“送林老爺。”她淡淡吩咐,聽不出丁點兒喜怒。
林永昌被兩個同樣面無人色的隨從架著,一步三晃地往外挪。
走到門檻邊上,像是耗幹了最後一絲力氣,腳下一絆,整個人往前一撲,腦門子“咚”一聲狠狠磕在冰涼梆硬的門檻上。
血,鮮紅的血,立馬順著他額角淌了下來。
廳裡伺候的下人全都死死低著頭,大氣不敢喘。
蘇繡娘連眼皮都沒動一下。她拿起其中一份契約,對著門口透進來的光亮,仔仔細細瞅了瞅那鮮紅的指頭印和墨汁淋漓的簽名,像在欣賞一件剛得的戰利品。然後,輕輕放回托盤。
“收好了。”她對歡兒說,聲兒平平。
歡兒端著那份沉甸甸的托盤,悄沒聲退下了。
蘇繡娘重新坐回主位,端起冷茶,沒喝。她的目光,穿過洞開的廳門,落在外面明晃晃的院子裡。
日頭正好,照在階前幾株開得正盛的芍藥上,花瓣紅得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