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拼命踮起腳尖,伸長脖頸,在攢動的人頭和溼漉漉的傘面縫隙間,死死盯著那艘緩緩靠岸的巨大郵輪。
船體漆黑,像一座移動的鋼鐵小山,帶著遠洋的風霜和鹹腥氣息。
甲板欄杆後,漸漸出現了人影。
終於,一個身影清晰地出現在舷梯口。
一身挺括的、嶄新得幾乎能反射出天光的深黑色西洋燕尾服,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襯得他身姿挺拔如臨風的玉樹。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油亮整齊地向後攏去,露出飽滿光潔的額頭。
臉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而自信,帶著一種睥睨眾生的疏離感。
他臂彎裡,親暱地挽著一個穿著洋裝、身姿窈窕的年輕女子。
那女子一身剪裁合體的米白色羊絨大衣,領口一圈蓬鬆的銀狐毛,襯得一張精心描畫的臉蛋嬌豔如花。
她微微揚著下巴,眼神帶著一種天然的優越感,好奇又挑剔地掃視著下方喧囂的人群。
是沈繼文!她的繼文!不,是屬於這個時代的狀元郎沈繼文!
而他臂彎裡那個光彩照人的女子……蘇繡孃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她的心臟。
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蘇繡孃的頭頂,瞬間驅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十年熬瞎的眼,十年枯竭的血,十年嚥下的苦水和屈辱,在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奔湧的出口。
她甚至沒有察覺到,自己臉上早已淚水縱橫,和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滾燙又冰涼。
“繼文!”幾個從小跟沈繼文一起長大的夥伴,頂著雨,不顧一切地擠到最前面,在這麼亂的情況下,聲音依舊刺耳,“終於回來了,這位是?”
沈繼文在舷梯上站定,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大家稍停。
他居高臨下地掃視了一圈夥伴們,嘴角緩緩向上勾起一個優雅而疏離的弧度。
他側過頭,溫柔地看了一眼臂彎裡的女子,那女子回以一個甜膩崇拜的笑容。隨即,他才轉向人群,聲音透過雨幕清晰地傳來,清朗悅耳,卻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漫不經心的輕慢:“這是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那……蘇繡娘呢?她可是為了你……”老實憨厚的亮子感到不解。
剩下的話卻被沈繼文打斷。
“諸位可知,支撐一個寒門學子走到今日,耗費幾何?”
他語調平靜,字字卻如冰錐,“那些錢,沾著秦淮河上最廉價的脂粉氣,浸透了風月場中迎來送往的……汙濁。
每一枚銅板,都像烙印,燙在心上,提醒著它的來路不正。”
他微微揚起下巴,聲音陡然拔高,清晰地蓋過風雨,
“是妓女的錢!一個風塵女子,靠著賣弄那點虛情假意的‘技藝’,換來的爛錢!靠著這樣的錢供出來的學子,難道不是對‘十年寒窗’最大的諷刺嗎?支撐我的,便是這深入骨髓的……對汙穢的憎惡!是洗刷這汙點、擁抱真正光明的決心!”
他說著,臂彎用力,將身邊的女子更緊地擁入懷中,彷彿汲取著某種純淨的力量。
妓女的錢?爛錢?汙穢?不潔?
轟——!
腦子裡彷彿有什麼東西猛地炸開了!眼前一片血紅!那十年在繡繃前熬瞎的眼,那十年在債主門前跪破的膝蓋,那十年在深夜裡嚥下的洗筆水帶來的冰涼刺骨的噁心感……所有支撐她的東西,瞬間被這句輕飄飄的“妓女的錢”碾得粉碎!
“沈繼文——!!!”
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嘶吼,如同瀕死野獸的哀鳴,從蘇繡娘乾裂的喉嚨裡硬生生擠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