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青春,她的清白,她的所有,都成了他踏上青雲路時,迫不及待要踩進泥裡的骯髒墊腳石。
真乾淨啊……她躺在冰冷的泥水裡,雨水無情地砸在臉上,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意識。
也好,就這樣爛在泥裡吧,和這汙濁的世界一起……
模糊的視線裡,一隻穿著精緻小巧羊皮短靴的腳,尖尖的鞋跟,踩在了她剛剛摔落、半埋在泥水裡的那枚舊懷錶上。
是那位留洋大小姐。
她不知何時也下了船,撐著陳繼文遞給她的一把精緻蕾絲花邊小傘,儀態萬方地站在泥濘邊緣,彷彿怕髒了自己的鞋。
她微微蹙著秀氣的眉,看著泥水中狼狽不堪的蘇繡娘,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嫌惡,如同看著一隻令人作嘔的蛆蟲。
“嘖,髒死了。”
大小姐嬌滴滴地抱怨著,腳尖卻惡意地、用力地碾了碾腳下那枚沾滿泥汙的舊懷錶。
銅製的錶殼在泥漿裡發出輕微的、令人心碎的摩擦聲。
然後,她抬起腳,彷彿要邁過去。
蘇繡娘渙散的目光,下意識地追隨著母親唯一的遺物,那隻手,那隻枯槁的、佈滿針眼的手,在泥水裡無意識地、極其艱難地向前伸了伸,想要去夠那枚被踩踏的懷錶。
這個微小的動作,卻徹底點燃了大小姐的惡意。
“呀!”大小姐誇張地、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驚呼一聲,彷彿受到了莫大的冒犯。
“還敢碰瓷?你這髒手,也配碰我的鞋?”
話音未落,她那隻穿著嶄新羊皮靴的腳,竟毫不猶豫地、狠狠地踩了下去!
不是踩懷錶,而是精準無比地、用那堅硬的鞋跟,狠狠跺在了蘇繡娘那隻伸向懷錶的手背上!
“呃啊——!”
鑽心刺骨的劇痛瞬間從手背炸開!蘇繡娘痛得渾身痙攣,喉嚨裡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
鞋跟尖銳的邊緣深深嵌進皮肉,碾壓著骨頭!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骨頭在鞋跟下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哀鳴!
溫熱的血瞬間湧出,混入冰冷的泥水裡,染開一小片刺目的紅!
大小姐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因劇痛而扭曲的臉,那張精緻的臉上,嫌惡終於被一種扭曲的快意取代。
她甚至還惡意地、用鞋跟在蘇繡娘血肉模糊的手背上碾了碾,才慢條斯理地收回腳,彷彿只是碾死了一隻礙眼的螞蟻。
“滾開,下賤東西。”
她掏出雪白的手帕,嫌惡地擦拭著自己靴尖上根本不存在的泥點,聲音嬌柔,卻字字如刀,“別汙了我和繼文的路。”
陳繼文就站在大小姐身後一步之遙,撐著傘,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看著蘇繡娘在泥濘中痛苦抽搐,看著她的手背血流如注。
他的眼神,冷漠得如同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鬧劇,甚至還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煩。
這比那十四個字更徹底地碾碎了蘇繡娘。
身體和尊嚴,在這一刻被徹底踐踏成了齏粉。手背的劇痛,遠不及心口那被徹底挖空的冰冷和絕望。
就在這無邊無際的冰冷和絕望,即將徹底吞噬掉她最後一絲意識的邊緣。
“陳家欠你的債,我來還。”
一個低沉、沙啞,卻異常沉穩有力的男聲,毫無預兆地穿透了嘩嘩的雨幕,在她頭頂上方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