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動了一下筋骨,朝著那個蜷縮成一團的活人走去。
“得罪了。”王二沉聲說了一句,也不管對方聽不聽得懂。
他彎下腰,伸手就要去抓那個活人的胳膊。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對方的瞬間,那個活人忽然又有了動作。
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驚恐和抗拒。
他手腳並用地向後退,想要遠離王二的碰觸。
可他的身後,就是那具冰冷的腐屍。
他退無可退。
他的後背,撞上了那具屍體冰冷僵硬的胸膛。
他停住了。
他沒有再掙扎。
他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面對著那具已經殘缺不全的,曾經的同伴。
他伸出那隻雞爪般的手,動作輕柔地,拂開了屍體臉上已經和汙泥凝結在一起的亂髮。
他似乎是想看清對方的臉。
然後,他低下頭,用自己的額頭,輕輕地,貼在了那具腐屍冰冷的額頭上。
沒有聲音。
沒有眼淚。
只有一個無聲的,訣別的儀式。
在場的所有亡命徒,都看呆了。
他們殺人如麻,見慣了生死,卻從未見過如此詭異又心酸的告別。
這個不人不鬼的怪物,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向自己的過去,向那個用身體養活了他,又用身體為他藏匿了自由鑰匙的同伴,做最後的告別。
悶葫蘆的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他想罵一句“他孃的”,卻怎麼也罵不出口。
林琛靜靜地看著。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個人,才算是真正地活了過來。
告別儀式很短暫。
那個活人直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具屍體,然後,他轉過頭,看向王二。
他不再反抗,不再顫抖。
他只是安靜地縮在那裡,任由王二將他不算沉重的身體,一把扛上了肩膀。
“走。”林琛下達了命令。
隊伍重新開始移動。
王二扛著一個人,走在最前面。
兩個亡命徒舉著蠟燭,緊隨其後。
林琛走在中間,老錢和悶葫蘆護在他左右。
剩下的人斷後。
沒有人再回頭去看那具被永遠留在了黑暗裡的腐屍,和那截斷開的鎖鏈。
暗道比他們想象的要長。
空氣中的惡臭,也隨著他們的深入,變得愈發濃重。
除了他們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就只剩下水滴從石壁上滑落的“滴答”聲。
王二肩膀上的人很安靜,安靜得像一具屍體。
如果不是能感覺到他微弱的呼吸,悶葫蘆甚至會以為王二扛了個死人。
“少爺,這路……好像不對啊。”走在最前面的一個亡命徒忽然停下腳步,壓低了聲音。
“怎麼了?”
“前面,沒路了。”
“操!是死路!”悶葫蘆低聲咒罵起來,“咱們被耍了?這他孃的是個陷阱?”
“不可能。”林琛立刻否定,“如果這裡是出口,酒坊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他們沒理由把我們往死路上引。”
他走到石牆前,伸出手,在冰冷的牆面上敲了敲。
“咚,咚。”
是實心的。
“找找看,有沒有機關。”
“沒有……什麼都沒有。”
“我這邊也沒有。”
“都是死牆。”
一個個壞訊息傳回來。
悶葫蘆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少爺,怎麼辦?咱們總不能一直困死在這兒吧?”
林琛的眉頭也緊鎖著。
他再次審視著這堵石牆。
如果這裡不是出口,那之前的拖拽聲,那個活人,這一切又怎麼解釋?
這裡一定有他們沒發現的玄機。
就在王二彎腰,準備將肩上的人放下來,好一起幫忙尋找機關的瞬間。
所有人的頭頂,傳來一聲清晰的——
“吱呀——”
那是一塊木板被挪動的聲音。
緊接著,一束光,從他們的頭頂斜著照了下來。
一個甕聲甕氣的聲音,從那光亮處傳了下來。
“下面的人,都死絕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