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爾斯說的話裡半真半假:
他的確去了紅坊街,但他一直躲在暗巷的角落裡,謹慎地觀察著周圍,提防血瓶幫的紅頭巾們。
他也的確遇到了一位穿著鵝絨華服的貴族女士,但她身邊跟著起碼二十位終結劍士,這也是他從巷子裡跑出來乞討時,血瓶幫沒有打斷他的原因。
在那個鵝絨女貴族的手上,泰爾斯的確討到了特別多的錢——他當然沒有蠢到在二十個終結劍士面前動手偷竊,但他不等女貴族的隊伍走遠,就在人群中迅速消失,再也沒有回去。
至於光頭斯賓,泰爾斯從來沒有見過他,只知道他是血瓶幫收黑賬的打手頭目。
而奎德以前也是兄弟會里收黑賬的打手——直到有次奎德惹錯了人,被打壞了下半身,這則訊息則較為隱秘,是泰爾斯趴在兄弟會大屋的牆角下,聽房間裡殺手萊約克和貝利西亞兩人妖精打架時,私下裡嘲笑奎德才知道的。
等奎德發洩完了怒火,一邊詛咒著血瓶幫的光頭斯賓,一邊從懷裡掏出酒瓶,罵罵咧咧地離開時,泰爾斯的背部衣物都已經碎裂開來,背上青紫一片。
因為泰爾斯為避免正面打擊而刻意側身的緣故,有些地方還擦出了血,疼痛一陣陣地襲來。
血液流到地面,泰爾斯只覺得一陣火辣辣的疼痛襲來。
大概是太久沒被人揍了,他覺得自己的肌肉像是在燃燒著。
自從穿越到這個世界後,捱揍和飢餓,病痛和寒冷就是家常便飯,但在逐漸找回屬於研究生吳葺仁的記憶後,憑著小心謹慎和曾經的經驗,泰爾斯已經很久沒有被如此狠毒地揍過了。
奎德的聲音隱隱消失後,屋裡另外的五個孩子才爬出自己的破洞裡,熟練地把無力動彈的泰爾斯抬到院子裡。
十歲的“大個子”辛提抓起一片有弧度的破碗碎片,到水缸前舀水。跛子萊恩跟黑臉凱利特兩人都是八歲,吃力地收集著枯枝和野草,用打火石努力生起火來。六歲的黃頭髮尼德跟最小的科莉亞則摘下幾片形狀奇怪的野葉子,放在口中嚼爛,輕輕抹在泰爾斯傷痕累累的背部。
泰爾斯強忍著疼痛,想找點轉移注意力的事情,他看著泫然欲泣的科莉亞,轉向垂頭喪氣的黃頭髮尼德,盡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
“沒事的,尼德,我不怪你。”
尼德猛地抬頭,臉上滿是驚恐,其他的四個孩子也把目光轉向他。
“你怎麼知道的?”六歲的孩子藏不住心事,愧疚和驚恐都寫在臉上。
剛剛,泰爾斯在被奎德毒打的時候,稍大的三個孩子雖然恐懼,但都死死地盯著這邊。
只有科莉亞和尼德,一個把臉藏在手中不敢抬頭,另一個看著牆裡,偶爾轉頭驚恐地瞥一眼。
科莉亞的傷寒藥是那些銅子的最終去處,她當然不會告密,但泰爾斯依舊不敢確定就是尼德。
現在則再無疑問。
他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沒事了,奎德不會再管這件事。”
“我,我,”尼德的臉紅得不像話,他看著泰爾斯的背,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我這周沒有討到錢,也不敢去偷。”
他啜泣著:
“裡克沒說什麼,但是奎德很不高興,他說再這樣,就要把我賣去大沙漠,給荒骨人當飯吃,我好害怕,就告訴他,說泰爾斯,泰爾斯你有天拿回了好多好多銅子……我以為他們這樣就不會把我……奎德就把我趕回來,說他晚上會過來……”
科莉亞的臉也紅了起來,她抹著藥草的手猛地一顫,幾滴鮮血又從泰爾斯的背上滴下地面。
泰爾斯默默地呻吟一聲,那種燃燒著的疼痛感才消減下去,這下又被科莉亞的動作刺激起來了。
萊恩憤怒地盯著尼德,讓後者的頭更低了,凱利特則驚訝地看看尼德,又看看泰爾斯,只有辛提默默地一言不發,繼續把水端過來。
泰爾斯看著尼德的眼神一黯。
這孩子只有六歲。
泰爾斯這樣告訴自己。
他幾乎什麼都不懂,面對奎德,在恐懼和慌亂中口不擇言。
他更不該在這種地方,承受這樣的命運。
“沒事的,尼德,科莉亞,”泰爾斯吐出一口氣,覺得背上的傷似乎好了不少,他輕輕握住尼德的手,“只是,你也看到了吧,奎德會做些什麼……”
尼德恐懼地嗚咽了一聲。
泰爾斯認真地看著他:
“下次,你們誰再討不到錢,就告訴我吧,我來想辦法。”
“跟奎德比起來,我們才是一夥兒的。”
尼德哭得更厲害了,帶著哭腔的話有點模糊:
“泰……泰爾斯,對,對不,對不起……”
泰爾斯默默注視著嗚咽不已的尼德。
最終,他還是轉過頭,輕輕吸進一口氣。
“現在沒事了,尼德,”泰爾斯微嘆一聲,接過辛提手上的破碗,喝了一口水,輕聲道:
“別怕,我總是有辦法的。”
除了泣不成聲的尼德,孩子們都怯怯地看著這一幕,一言不發。
泰爾斯望著身下的土地,目光漸漸凝固。
相比起穿越無數世界的無數前輩們,他的運氣無疑糟糕得多。
但是,即使如此。
泰爾斯看了看周圍的五個孩子,特別是傷寒初愈的科莉亞,她晶瑩的眼裡還殘留著驚恐。
至少,他想,明天要多搞些錢。
————
永星城的落日神殿中,結束了落日時分的祝禱,一名正在收拾神壇的實習生祭祀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她驚訝地看著石制神壇下,一盞裝著永世油的祭燈。
這盞從她開始照顧神壇,就再也沒有點過,沒有用過,也就談不上亮過的不起眼祭燈……
突然燃起了明黃色的火焰。
火焰飄忽不定,由黃色變紅、變赤。
就像血的顏色,越發旺盛。
一名年長的祭祀注意到了實習生的失態,她不滿地呵斥了一聲。
“妮婭!”
實習生這才把注意力轉移回神壇上。
但直到年長祭祀自己也看到那盞不同尋常的祭燈,她才驚叫起來。
“妮婭,快,快通知主祭大人!”
年長祭祀的驚訝無法掩飾,她顫抖著撲到祭燈前,舉起右手掌,左手掌上翻,擺出祈禱式,口中唸唸有詞。
“落日在上……”
這是怎麼了?
實習生妮婭呆怔著。
她第一次看到尊敬的祭祀大人如此失態,以至於自己也受到了影響。
是我犯錯了嗎?
但我沒有碰那盞燈啊。
“可是,可是,該告訴主祭大人什麼呢?”
妮婭慌張地問:
“有人偷偷點亮了,點亮了神壇旁的一盞燈?”
年長的祭祀停下禱告。
“不。”
年長的祭祀死死地盯著那盞燈,收起手上的祈禱式。
“這盞燈,哪怕窮盡整個埃羅爾世界的兩片大陸,無數島嶼,也只有一個人能點亮。”
“那個人,關乎這個王國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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