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前走,這樣的人影越多。
不再是零星,而是成片!如同被嚴酷寒冬驅趕的蟻群,沿著官道兩側蹣跚而行,大多拖家帶口,面黃肌瘦,神情麻木。
隊伍裡死氣沉沉,只餘下雜亂的腳步聲、壓抑的咳嗽聲和嬰兒虛弱的啼哭。
風,把空氣裡一股若有似無的、令人心頭髮堵的味道送進車廂——那是飢餓的味道,混合著汗水、塵土和絕望的氣息。
劉宇軒抱著銅手爐,小臉緊貼著車窗縫隙往外看,眼睛瞪得很大,裡面充滿了驚懼和一種感同身受的悲傷。
他認得那種眼神,那種絕望,就像幾天前在濟慈堂的自己。
“東家…好多人…”他忍不住小聲囁嚅,像是在尋求某種確認或安慰。
周田緩緩睜開眼,視線投向車窗外。
他的眼神平靜,深處卻彷彿有沉重的石頭滾動,碾過那些骨瘦如柴的身影,凍得開裂的赤腳,婦人背上奄奄一息的孩子……最終,落在路旁一個不起眼的小土坡背風處。
那裡,正升起一股極淡薄的、帶著焦糊味的灰煙。
三四個穿著幾乎看不出原色破襖的漢子圍著一小堆微弱的篝火。
火堆旁沒有食物,只有一個漢子手裡捧著什麼東西,正在火苗上費力地烤著。
一個約莫四五歲,枯瘦得如同小猴子般的小男孩蹲在旁邊,眼巴巴地盯著那漢子手裡的東西,喉嚨裡發出吞嚥口水的“咕嚕”聲,髒兮兮的小手緊緊攥著自己破棉襖的下襬。
漢子手裡烤著的,赫然是一塊…餅?
但與其說是餅,不如說是一塊土灰色的、巴掌大的硬疙瘩。
那顏色和質地,與其說是糧食做的,不如說更像一塊從地裡挖出來的、沾滿泥土的凍土塊。
那漢子掰下一點點,塞進嘴裡用力地嚼著,腮幫子鼓起老高,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彷彿在嚼石頭。
他把剩下的一小塊遞給眼巴巴的孩子。
小孩接過,迫不及待地塞進嘴裡,小臉上剛露出一絲滿足,旋即就被劇烈的動作牽動了乾裂的嘴角,疼得“嘶”了一聲,眼淚直打轉,卻依舊緊緊閉著嘴,使勁吮吸著那一點微乎其微的“甜味”。
“那是啥…能吃?”劉宇軒聲音發抖,帶著哭腔。
他看著都替那小孩的牙疼。
劉凱眼神沉重,低聲解釋:“怕是什麼麩皮、草根、磨碎的樹皮摻了觀音土捏的…天冷了凍得比石頭還硬,就這麼烤著啃,就為了……活下去。”
周田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小孩吞嚥時痛苦的、卻又貪婪的表情上。
他臉上那道疤痕在車窗外透進來的灰白光線映照下,線條顯得愈發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