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不公,我便重煉量天。\"陳平安突然轉頭,目光穿透三百年光陰,\"你可知這尺子為何總缺三寸?\"
爐火炸開的火星凝成畫面:年輕時的陸青崖盜走未成形的量天尺,將\"恐\"字銅錢嵌入儒家聖像。自此文廟量天,總要短上人心三寸貪念。
丹月的驚呼自現實傳來,陳桃生神魂歸位時,見雲河問心劍正刺向自己眉心。劍尖挑出的不是鮮血,而是縷帶著桃香的文運。
新驪珠城上空文運翻湧,每縷清氣都裹著桃瘴。儒生們誦讀的聖賢文章,落地便成妖異符咒。裴錢斬碎的泥人殘肢重新聚合,化作百丈高的量天尺桃樹,樹根纏繞著護城河底的青銅宮殿。
\"陳平安!\"妖祖的尖嘯自樹心傳出,\"你以文運養妖,算什麼聖人?\"
陳桃生踏著銅錢磚躍上樹冠,懷中\"誠\"字錢映出往世畫面:當年驪珠洞天稚童捏的泥人,正是此刻肆虐的文運妖物。他忽然明悟,並指刺入樹心,挖出的不是桃核,而是自己前世捏的泥人。
泥人遇風而長,化作陳平安模樣,掌心託著半枚生鏽銅錢:\"天道如泥,可塑可毀。\"
三昧真火自青銅宮殿燃起,陳桃生以泥人為芯,文運為柴。量天尺桃樹在火中扭曲,每節枝幹都爆出儒生魂魄。丹月御劍結陣,雲河問心劍引來的不是雨水,而是寧姚遺留的劍氣。
裴錢劈開樹根,妖龍刀鞘插入地脈:\"老妖婆,該上路了!\"刀氣攪動處,陸青崖的翡翠桃木破土而出,根系纏住妖祖殘魂:\"師兄偷天三百年,該還了。\"
新驪珠城地動山搖間,陳桃生將\"誠\"字錢按入火堆。烈焰騰空化作鳳凰,羽翼掠過處,文廟飛舟灰飛煙滅,量天尺重歸青銅原胚。
大火熄滅後,陳桃生蹲在廢墟里捏新泥人。裴錢遞來酒葫蘆,殘酒澆出雙靈動的眼:\"像不像寧姚?\"
丹月重鑄雲河問心劍,劍身嵌滿青銅錢文。她望向東方,晨曦中升起座新城輪廓——城牆以翡翠桃木為骨,銅錢磚文倒刻\"人心\"二字。
陳桃生為泥人點上最後一顆硃砂痣,泥人突然開口:\"天道可塑,然否?\"聲音稚嫩如三百年前驪珠洞天的那個孩童。
城牆某塊新磚翻轉,露出陳平安新刻的答案:\"塑天者,當先塑己心。\"
黎明時分,量天尺的桃枝花苞綻放,每片花瓣都是縮小的《山河正典》書頁。陳桃生懷中的\"誠\"字銅錢突然離體,在空中拼成寧姚的劍痕。劍氣斬落的花瓣化作血雨,落地生根成妖化儒生。
\"陳平安的泥人該上場了。\"裴錢踹飛撲來的儒生,妖刀劈開城牆某塊新磚。磚內封存的泥人軍團破土而出,每個泥人眉心都嵌著銅錢碎片。
丹月劍指蒼穹,雲河問心劍引動雷劫。閃電劈中量天尺時,桃枝燃燒的煙氣凝成妖祖面容:\"本座以文脈為壤,這局你接得住麼?\"
陳桃生捏碎手中泥人,碎屑混著血水重組成驪珠洞天街道。鐵匠鋪風箱鼓動間,三百年前的陳平安虛影踏火而出,手中斷劍正指妖祖眉心。
劍氣觸及妖祖的剎那,時空倒捲回驪珠洞天覆滅之夜。陳桃生看見自己前世——那個被封印的\"惡\"念,正在地脈刻下逆轉陣法。每道陣紋都是截桃根,根系纏繞著小鎮居民的夢境。
\"這才是真相。\"妖祖化作撐傘美婦,傘面《山河正典》殘頁拼出陳平安閉關場景,\"他斬七情鍊銅錢,獨留'恐'字錢誘我入局。\"
丹月突然劍刺陳桃生後心,雲河問心劍卻穿透虛影:\"陸師叔祖說的對,你早該死了。\"劍尖挑出的竟是半枚\"恐\"字銅錢,錢文正被\"誠\"字侵蝕。
城牆某塊新磚炸裂,露出陳平安的刻字:\"懼為警,誠為劍。\"
大暑日,新驪珠城地火噴湧。陳桃生被氣浪掀翻時,看見妖化儒生正以量天尺為引,將地脈熔岩匯入護城河。裴錢斷刀插地,血符燃起青焰:\"小子,借你心頭火!\"
陳桃生並指剖胸,取出的不是心臟,而是燃燒的\"誠\"字銅錢。火光照亮地脈深處:陸青崖的翡翠桃木根系纏著青銅宮殿,殿內九具水晶棺正在融化。
\"老東西好算計!\"妖祖的尖叫中,青銅宮殿拔地而起。陳桃生擲出銅錢火團,火焰順著桃木根系燒入宮殿。熔化的銅汁澆鑄成新碑,碑文正是寧姚未刻完的劍訣。
暴雨傾盆,新碑在雷光中顯現全貌。陳桃生撫過碑文\"心誠則天\",每筆每畫都是燃燒的銅錢。裴錢以斷刀刻下\"裴錢到此一遊\",刀痕竟引動碑中劍氣,在空中拼出陳平安虛影。
\"該收官了。\"虛影並指為劍,劍氣穿透三洲地脈。文廟轟然崩塌,量天尺斷成九截,每截都長出桃枝嫩芽。妖祖殘魂被吸入碑中,化作\"懼\"字錢文。
丹月重鑄雲河問心劍,劍身纏著從碑文拓下的火紋。她望向南方,重建的文廟飛舟正在雲間若隱若現,舟頭大祭酒手中的桃枝量天尺,已開出第一朵白花。
秋分夜,陳桃生為最後一個泥人點睛。月光穿透錢眼,照出三百年前稚童的身影。那孩子捏的泥人突然開口:\"先生,天道能捏成什麼樣?\"
城牆某塊新磚翻轉,露出陳平安的答案:\"你心中所願。\"
裴錢拎著新釀的桃酒澆碑,酒液滲入\"心誠則天\"的\"天\"字。碑文突然活了過來,每個字都化作持劍小人,在月光下演練寧姚的劍招。
丹月御劍掠過碑頂,雲河問心劍挑落片桃葉。葉脈紋路拼出陸青崖的絕筆:\"劍折心不死,薪盡火長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