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讓人費解的是,很多貴族的行為在沒有額外背景介紹的情況下,顯得非常奇怪,不合常理。或許,那些行為的來龍去脈,只存在於另一本完全不同的、他未曾讀到的書中,使得這段歷史更像一團迷霧。
沒有人試圖以流暢的時間順序來梳理那場偉大的衝突,書頁上的事件時而跳躍,時而回溯,雜亂無章。亞歷山大讀著讀著,感覺自己在漆黑的水中游弋,四周一片茫然,看不清方向,也摸不透深淺。
所以,儘管他對那段歷史頗感興趣,渴望揭開其中的奧秘,但還是決定暫時擱置這個話題,心裡默默承諾,等他的阿扎克好起來後,再回頭仔細研究。
因此,伊納亞夫人能把整件事總結得如此簡潔明瞭,條理清晰,對亞歷山大來說,確實幫了大忙,讓他不必再在那些晦澀的史料中苦苦掙扎。
這再一次讓他深刻體會到,她是一位多麼博學的女性。那些繁雜的歷史在她口中成了一幅脈絡清晰的地圖,信手拈來,侃侃而談。她“皇家導師”的稱號,果然當之無愧,絕非浪得虛名。
此外,這段交流也讓亞歷山大猛然意識到,在複雜的阿哈德尼亞政治世界裡,單憑邏輯並不能讓他遊刃有餘。因為這裡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邏輯,而這些邏輯,都是由他們以往的人生經驗和家族背景塑造而成,如不同的模具澆鑄出的不同形狀的石頭,稜角各異。
因此,在這樣的環境中,你確實需要一位嚮導、一位老師,在迷宮中點亮一盞燈,為你指引方向,幫你避開那些隱藏的陷阱。
亞歷山大對伊納亞夫人的這番免費指點和耐心講解十分感激,他坦誠地看著她,語氣誠懇地說:“我知道了。我從來沒想過這一點,女士。謝謝您。”
說完,他轉過身,目光投向一旁的西利瑪太后,若有所思地向她問道:“殿下,您建議我們現在做什麼?”
“……”如果說在這場坦誠的交流中有一個失敗者,那無疑就是西利瑪。證據顯而易見——剛才她臉上還帶著容光煥發的神采,周身籠罩著一層光芒,可此刻,那光芒瞬間黯淡下去,臉色變得漆黑一片,有人突然關掉了燈,將她從光明推入了陰影也不過如此。
終於,面對亞歷山大的詢問,這位尊貴的太后緩緩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緩緩說道:“那是過去!現在不一樣了!我們處於戰爭之中。或許……”
太后的指尖深深掐進了絲絨椅墊,那道被她視為命脈的機遇,如掌心的暖玉,她怎麼也捨不得鬆開。為了抓住它,她熬過了多少個不眠之夜,派出了多少密探,才在迷霧中摸到它的輪廓。
如今,只差最後一步就能將它納入懷中,那距離近得能聞到它身上誘人的氣息,放棄?簡直像要剜掉她心口的一塊肉。她猛地轉頭看向伊納亞夫人,眼尾因急切而微微泛紅,瞳孔裡跳動著兩簇執拗的火苗,那光芒堅定如暴雨中的礁石——她需要朋友的支援,哪怕只是一個眼神的默許。
“西利……不!別……別相信這個。這對你弊大於利。”伊納亞夫人的聲音被砂紙磨過般,帶著澀澀的痛感。拒絕的話剛出口,她就看見太后眼中的光黯淡了幾分,被風吹弱的燭火也不過如此。
她知道,此刻拒絕這個陷入絕望的朋友,無異於在她的傷口上撒鹽,可家族的家訓、歷史的教訓如警鐘在耳邊轟鳴,她只能咬緊後槽牙,將那句冰冷的“不行”從牙縫裡擠出來,指尖在袖擺下死死蜷成了拳。
她的曾祖父曾親歷那場讓山河變色的大戰,家族的紋章上至今留著戰爭的刻痕。作為貴族後裔,她比誰都清楚,那些盤踞在朝堂上的精英階層,對“借勢謀私”四個字有多敏感。
他們的父輩、祖輩,多少人死於權力傾軋的陰謀,那份深入骨髓的仇恨,如埋在灰燼下的火種,只要一點火星就能燎原。在她看來,太后此刻的念頭,簡直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步踏錯,就是萬劫不復。
更何況,“亞歷山大也剛剛擺脫了和納納津之間的糾葛。那件事還像根刺紮在那兒,沒徹底拔乾淨呢。”伊納亞夫人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我們可別再添新亂,讓敵人抓住把柄,到時候腹背受敵,哭都來不及。”
她特意重複了一遍,如在太后耳邊敲起警鐘——納納津的事還沒平息,此刻任何輕舉妄動都是在給對手遞刀。
太后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堵著團棉花。那些醞釀了許久的反駁理由,在伊納亞夫人的警告面前,突然變得蒼白無力。是啊,納納津那邊的承諾還飄在半空,那個說好要撫慰傷痛的島嶼,至今只是地圖上一個模糊的標記,細節沒敲定,風險卻像漲潮的海水,一點點漫上來。
更別提托勒密那雙眼,如鷹隼一樣盯著王室的一舉一動,他的嫉妒心像毒蛇,稍有不慎就會被他咬住不放。這麼一想,自己剛才的堅持,確實有些衝動了。
“……”太后的肩膀垮了下去,原本挺直的脊背像被抽走了骨頭。她突然鼓起臉頰,嘴角撇得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姑娘,全然沒了往日母儀天下的端莊。
那副模樣,像是下一秒就要把臉埋進錦緞靠墊裡,任由沮喪像潮水般將自己淹沒——明明只差一步,為什麼偏偏這麼難?
“那王太后為什麼不親自贊助呢?”就在這凝滯的氣氛裡,亞歷山大突然開口,聲音清亮如冰塊撞碎在玉盤上。眾人都愣住了,齊刷刷地看向他,眼神裡帶著幾分錯愕。
他卻像沒看見似的,眼睛亮得落滿了星光,急切地往前傾了傾身子,語速飛快地解釋道,“既然沒有貴族敢冒這個險,我們何不以太后的名義開個公司?賬目由我們來管,生意由我們來跑,您只需要坐收利潤,把錢存進私人金庫就行!
這樣一來,既合情合理,又沒人能挑出毛病,還會有什麼問題嗎?”
“……”亞歷山大敢打賭,自己這輩子都沒見過太后這副模樣。她的眼睛瞪得溜圓,像是被人突然掀開了矇眼布,瞳孔裡寫滿了震驚,嘴巴微微張著,卻半天沒發出一個音。
那表情,活像在懊惱自己怎麼漏看了棋盤上最明顯的一步棋,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輕點,顯然是被這個想法打了個措手不及。
“那……那個……那個……”伊納亞夫人比太后更激動,她猛地從椅子上欠起身,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在拼命追趕亞歷山大的思路。
她一邊急促地喘著氣,一邊在記憶裡翻找著律法條文,試圖找出這個計劃的漏洞,“那個……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王室典則》裡明文規定,王室成員不得經商謀利……所以……嗯,看起來……這恐怕行不通。”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連自己都覺得這個反駁有些底氣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