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天子的棋盤，名為格物

茶攤上的風，帶著秦淮河畔特有的，混雜著水汽與脂粉的溫軟氣息。

但朱巖卻從中，嗅到了一絲與詔獄枯槐下同樣凜冽的寒意。

東宮的太監，滿臉諂媚的笑容，在他眼中卻如同一張催命的符咒。

太子朱高熾的龍心大悅，夏元吉的徹夜商討，這些看似天大的好訊息，在此刻的朱巖聽來，無異於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巨石。

他破了朱棣的困局，卻也等於親手，將自己從暗處，推到了朱棣這位頂級棋手的棋盤正中央。

他將面對的，不再是試探與敲打，而是來自帝王最直接的，雷霆萬鈞的手段。

果不其然。

第二日清晨，天還未亮，一道中旨便傳到了安南會同館。

這一次，來傳旨的，是司禮監的秉筆太監，品級雖不如紀綱，分量卻更重。他代表的，是皇帝的日常意志。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安南伯朱巖，才堪經緯，心思縝密，於安南之地，立不世之功。然其所學，乃濟世安邦之大學問，不可獨專於一人，亦不可偏安於一隅。朕深思熟慮，決意於六部之外，另設格物院，以窮究天地至理，利國計民生。”

“茲任命朱巖為格物院首任祭酒，品秩正三品，總領院內一應事務。另調原工部郎中宋禮，為格物院左司業；原都察院御史黃瑜，為格物院右司業。欽此。”

旨意念到這裡，驛館內的漢王府眾人，臉上都露出了壓抑不住的喜色。

正三品！

這幾乎是一步登天。

大明朝開國以來，除了那些開國元勳，何曾有過二十餘歲的年輕人，不憑軍功封侯，僅憑一個虛職便直入三品堂上的？

這格物院更是在六部之外另設，地位超然。

這哪裡是冷遇，分明是天大的榮寵！

然而，朱巖的心卻沉到了谷底。

傳旨太監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抑揚頓挫的語調，繼續念道：

“又，太子高熾，監國勤勉，舉薦有功。黃瑜所獻之複式記賬法，乃理財之神器，朕心甚慰。特於戶部之下，設‘吏司，專職推行新法，清查天下錢糧。由戶部尚書夏元吉總領，太子可從旁參贊。”

“宋禮所獻之《安南水利總圖》，亦為千秋之功業。朕意效仿《永樂大典》，編纂一部《大明營造法式總錄》，將天下所有工程營造、水利興修之法，盡數收錄。由工部尚書宋禮總領，太子可從旁參贊。”

“至於格物院，乃國之重器，司探究天地至理之職。凡星象、曆法、算學、輿圖、機械、物理、化學等，皆可研究。”

“然格物之學耗費巨大，非一朝一夕之功。為免與民爭利，格物院不得經商，不得干涉六部之政務。其所需經費，由內帑按月撥給。望爾等潛心治學早出成果，以報君恩。欽此。”

當最後一個欽此落下時，整個院子，雅雀無聲。

漢王府眾人臉上的喜色，已經完全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錯愕與茫然。

這是一道何其狠辣的聖旨！

朱棣以一種不容置喙的帝王手腕，將朱巖精心佈下的局，瞬間化解並且反手就將了他一軍。

複式記賬法他收了，成立了清吏司，交給了他最信任的財神爺夏元吉。

太子呢？

從旁參贊說白了，就是靠邊站，看著聽著別插手。

水利工程圖他也收了，要編纂營造法式總錄，交給了工部尚書。

太子呢？

還是從旁參贊。

朱巖送給太子的兩份天大的功勞，被朱棣輕描淡寫地摘了桃子，變成了他皇帝自己的，彰顯聖明與開明的政績。

而朱巖自己呢？

格物院祭酒正三品，聽著風光無限。

但不得經商斷了財路。

不得干涉六部政績斷了權路。

經費由內帑撥給，更是將他的脖子，死死地攥在了皇帝的手裡。

皇帝高興了，多給兩個子兒。

不高興了，隨時可以斷了你的口糧。

這哪裡是國之重器，這分明就是用黃金和美玉，打造的一座華麗牢籠。

一個皇家科學院，一個高階寵物園。

朱棣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訴朱巖：你的那些小聰明，朕都看在眼裡。

你的那些手段，在絕對的皇權面前，不值一提。

朕可以給你榮耀，也可以隨時拿走。

給朕老老實實地待著，做一條聽話的狗，給朕研究那些屠龍之術。

至於你想用這些東西，去攪動朝堂，去扶持太子？

門都沒有！

“臣朱巖領旨謝恩。吾皇聖明，萬歲萬歲萬萬歲。”

在死一般的寂靜中，朱巖緩緩跪下，聲音平靜地接過了聖旨。

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這份鎮定，讓那傳旨的司禮監太監，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

……

武英殿。

朱棣聽著太監的回報，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他接旨的時候，是什麼表情？”

“回陛下，安南伯，朱祭酒他神色平靜無悲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