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音剛落,背景螢幕瞬間切換畫面。黑白影像裡,穿著臃腫宇航服的身影在低重力環境下笨拙地撲撞,動作遲緩得近乎滑稽,像是被放慢了倍速的默劇。
這些動作是可笑的。但螢幕前的每一個人都笑不出來——那些踉蹌的步伐、揮舞的機械臂、甚至頭盔碰撞的畫面,都在無聲地宣告一個驚恐的現實:人類的衝突,已經燒到了月球。
看著電視畫面裡的宇航員們的格鬥無論如何人們都想象不到,有一天這些穿著笨重宇航服的宇航員們會在月球上在那裡用最原始的武器,用鐵鎬,用錘子,用撬棍。
在那裡彼此廝殺著。
最原始的格鬥往往是最震撼人心的,或許在百萬年前,人類的祖先也曾經進行過這樣的廝殺。
但是現在當他們看到這一切的時候,所感受到的卻是前所未有的恐懼。
“好像發生了一些狀況,我們看一下。”
畫面切到月球礦坑邊緣時,哈里斯的呼吸驟然停了半拍。鏡頭裡,兩名蘇聯宇航員正費力地將一名宇航員抬出陰影。
“有人死去了。是宇航員米哈伊爾,他是一名飛行員,三個孩子的父親。”
哈利斯重複的翻譯透過耳機告訴他的死者身份,對於這名蘇聯宇航員他並不瞭解,但是當他看到那名宇航員的屍體被抬出來的時候,他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改變了。
哈里斯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儘管他竭盡全力想要控制自己的情緒,但是他的心臟卻在那裡不受控制的突突的跳。
他張了張嘴,喉嚨好像被什麼堵著一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導播室裡的寂靜透過耳麥傳來,連詹姆粗重的呼吸聲都消失了,只有轉播畫面裡蘇聯主持人的嘶吼在迴盪。
那俄語說得又急又快,舌尖打著卷的顫音,語氣激動的就像是在那裡戰鬥,所有人都能夠感覺到其中的憤怒。
螢幕前的觀眾沒人能聽懂詞句,但每個人都聽出了那聲音裡的東西——是牙齒咬碎的恨意,是捶著胸口的咆哮,是要把這38萬公里的虛空都點燃的復仇宣言。有觀眾甚至能從蘇聯主持人漲紅的脖頸、迸出的青筋裡,看到那些未說出口的狠話:血債,必須用血來償。
沉默在轉播室裡漫延了足有半分鐘。哈里斯盯著螢幕上被緩緩放平的屍體,宇航服的手臂上印著的蘇聯國旗,看起來,像一面褪色的哀悼旗幟。
他忽然想起30多年前,當德國人臨莫斯科城下的時候,莫斯科的廣播主持人說的話:
“對於蘇聯來說,現在唯一需要考慮的問題就是擊敗敵人,血債血償。”
此刻那句冰冷的話語就這樣在他的腦海中響了起來,他所感受到的是什麼。
是恐懼,他的腦海中又一次浮現出了古巴的那場導彈危機,浮現出了那場危機中那種對於未來的絕望。
“朋友們。”
哈里斯的聲音終於響起來,帶著種無法釋懷的絕望。他抬手鬆了松領結,指節泛白,他看著電視攝像機鏡頭,沉默了好幾秒才說道:
“我想……我們該為這個可憐的靈魂祈禱。”
他停頓了一下,視線掠過攝像機,像是在望向所有電視機前的眼睛,望向電視機前的每一個人。
“祈禱他的靈魂能穿過那片黑暗,找到回家的路,回到地球,回到他的家人身邊。”
鏡頭切回他的臉,那雙總是銳利的眼睛帶著某種絕望和緊張。
“也為我們自己祈禱。”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卻像重錘敲在每個觀眾心上。
“為所有還在仰望星空的人類,祈禱。”
耳麥裡傳來翻譯有些緊張的話,
“他們說他們一定會報復的,一定會的。他們說這是剛剛開始,蘇聯人是不會忘記他們在月球上流下的血。”
在翻譯話語中的背景裡隱約有打字機急促的敲擊聲——新的新聞稿正在生成,關於月球衝突升級的宣告,關於聯合國秘書長呼籲蘇聯和sea保持克制的新聞,關於股市熔斷的警報。
但哈里斯沒去聽,他只是望著鏡頭,直到導播示意切廣告的手勢出現在螢幕角落,才緩緩垂下了眼。
然後他就那樣靠著椅背,嘴裡在那裡喃喃自語著。
“該死的,怎麼會死在月球上呢?他們怎麼在月球上打了起來,而且還死人了?”
這時他聽到詹姆在那裡慶幸的說道。
“哈里斯,你要知道這幸虧不是和我們的人發生衝突,要不然的話可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導播的話讓哈里斯有些憤怒的說道。
“該死的詹姆,你難道不知道,這裡是地球嗎?如果他們之間發射了核導彈,我們也躲不過去的。
我們所有人都會死的。該死的!”
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語氣中充滿了恐懼,哈里斯看著朋友,然後用極度驚恐的語氣說道。
“難道你忘了給古巴導彈危機了嗎?該死的,我們所有人都會被捲進去的。沒有任何人能夠置身事外,你認為俄國人會把我們放在一旁不聞不問嘛,該死的。”
就這樣詛咒著哈利斯現在只剩下一種情緒了,就是——離開這裡,到偏僻的農村去,在那裡或許有機會躲過這場劫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