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化五年,仲春時節。
洛水潺潺流淌著,滋潤著兩岸的農田、果園、草地。
邵勳坐在金門塢前的曬場上,一點沒有帝王的架子,語氣溫和地與所有人說著話。
“陛下,他說見過你哩。”鄉人們推出了一個老實巴交的農人,說道。
農人低著頭,看著有五六十了,但真實年齡興許還沒滿五十,他囁嚅了兩句,說道:“昔年在爺孃懷中,遠遠見過陛下,還吃過陛下給的肉脯。”
邵勳高興地說道:“宜陽三塢遷過兩次住戶,你家都沒走嗎?”
“沒走。”農人說道:“堡下就有田,在家裡能看到,安心,便不走了。”
“也好,時日久了,總有感情。”邵勳笑道。
農人嗯了一聲,又低下頭不說話了,眼珠子微微轉了轉,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邵勳哂然一笑,讓邵貞取來兩匹白麻布,遞給農人,道:“拿去吧,回家扯兩身衣服。”
農人欣喜地接過,千恩萬謝離開。
走出去十幾步後,他忍不住停了下來,扭頭回望。
天子又坐回了胡床上,眼睛似乎閉上了,右手有節奏地輕拍著一旁的案几,好像在品味著什麼。
農人有些疑惑。
在金門塢住了幾十年了,這裡最多的便是嘈雜聲、土腥氣,以及燒炭、制墨產生的煙火氣。如果時候不對,當鄉人們攪拌堆放了許久的糞堆時,還有濃烈的臭味。
難道比洛陽、汴梁的皇宮還好?
眼見著親兵們都向他這邊看了過來,農人趕緊加快腳步,捧著麻布走了。
其餘塢堡民們漸漸散了,場中一時間安靜了下來。
“朕所以成事,皆賴宜陽三塢。”邵勳閉著眼睛,輕聲說道。
邵貞侍立於側,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
邵勳不以為意。
他想起了當年一手一腳搭建塢堡的歷程,想起了在這收攏流民、平整田地的艱辛——而今名滿天下的張碩小時候就在這住了很長時間。
五戶塢堡民養一位銀槍軍士卒,幾乎擠出了所有資源,最終有了崛起之機。
一切脈絡可尋,一切皆有緣由。
仲春的陽光和煦無比,春風拂在臉上,輕柔無比。
耳邊傳來了綿羊咩咩亂叫的聲響,難道塢堡旁邊的那條水溝還沒有被填平?以往一到冬天,就見到髒兮兮的羊在水溝積雪下翻找草根。
金門塢多了兩臺羊毛紡機,那些毛應該能利用上了吧……
遠處隱有“嘭嘭”伐樹聲。
一棵棵松木被砍倒,製成優質的墨水,這是雕版印刷的必備之物。往常是金門塢的專利,現在已擴散到宜陽三塢乃至更多的地方。
聞著順風飄來的煙味,邵勳竟然異樣地安心,蓋因這意味著金門塢又多了一些收入,百姓們的日子能過得更好。
洛水河面上似乎響起了船伕嘹亮的號子聲。
曾幾何時,這條大河曾經斷流,河谷赤地千里,百姓嗷嗷待哺。到了隆化五年的今天,春水大漲之下,木排、小船往來如織,給兩岸數百里的百姓生活帶來了巨大的便利——透過這條河,他們直接溝通上了洛陽。
商業的繁榮,是鄉村經濟提升的標誌,原來大家的日子都好起來了啊。
更遠處似乎還有琅琅書聲。
作為邵勳起家的地方,每一座塢堡都有官員管理——比如管理金門塢的就是雲中尉,相當於縣尉——梁縣武學定期派學生過來教授孩童讀書識字,算是一項福利。
塢堡民們一開始有些不情願。
哪怕只是一個小孩,也能放羊、割草、撿樹枝、澆菜園、採桑葉等等,可以幫家裡不少忙,做很多瑣事,一旦去讀書,家裡活就沒人幹了。
不過塢堡到底是軍事化的管理體制,強制執行之後,人們倒也慢慢習慣了。
在第一個人進武學並當上官之後,最後的阻礙也消失了。
就這樣,邵勳感受著市井百態的聲音,心情反而愈發平靜,睏意漸漸上湧。
曾經有那麼些年,他就想著在一個溫暖的午後,一個人靜靜躺在田邊、林下,感受著一切與他記憶關聯的熟悉事物,優哉遊哉一天就過去了。
他曾經以為這樣很簡單,很容易,畢竟他已是皇帝,但讓他始料未及的是,看似簡單的心願卻充滿著各種現實阻礙,直到今天才達成。
夠了,滿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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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陛下……”耳畔傳來了幾聲輕呼。
邵勳醒了過來,睜開眼睛,看著蓋在身上的毛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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