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邵勳說道:“接下來營建王都、莊宅,開闢道路,興許還有人叛亂,不可掉以輕心。”
“陛下且放寬心。”祖渙說道:“臣等並非不通兵事之人,定不讓賊子得逞。”
邵勳微微頷首,道:“如此,朕便放心了。”
說罷,揮了揮手,示意祖渙退下。
祖渙離開後,邵勳踱著步子,來到了地圖前。
牂柯郡幾乎囊括了大半個貴州,地域面積是非常龐大的。但這是一片極其破碎的地形,各種山脈、密林、河流,成片的土地極少。並不算少的人口分佈在各種小微平原、山間盆地、河谷地乃至坡地上,也正是因為地形極其破碎,他們始終聯合不到一起,各自過著自己的日子,名義上接受中原朝廷的統治。
獾郎只要不是同一刻惹惱了牂柯郡內絕大多數部族,他還是可以和部族首領們相安無事的。或者換個說法,獾郎就是世襲土官遍地的牂柯郡最大的土司,且與其他土司有上下之分,形成了一種異類的封君—封臣關係。
能做的基本都在做了,下面就是幫他再善後個兩年,差不多就能之藩了。
如此,燻娘泉下有知,應該不至於怪他了吧?
想到這裡,邵勳有些嘆息,燻娘臨走前並不知道她最疼愛的嬌兒被分封到了牂柯。
這樣也好,這樣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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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綿秋雨之中,一輛檻車艱難地停在了城市西郊。
來自桑城鎮的軍士們好奇地看著坐落在雨幕之中的巨大城池,微微有些驚訝。
有那蒼白頭髮的軍士喃喃道:“當年南下陳留的時候還沒這座城,不應該的。”
年輕的武人們轟然大笑,道:“須卜家的動感情了。”
老兵扭頭用俚語罵了他們幾句,然後搖了搖頭,自己也笑了,道:“漢王在的時候,我等縱橫河南,何等快意,你們太年輕了,不懂。”
眾人笑得更厲害了。
檻車中的人聽到動靜,微微抬起頭,亂糟糟的頭髮中露出一雙渾濁的眼睛,無神地打量著周遭的一切。
汴梁?那不是邵賊的東都麼?原來到這裡了啊。
他又看了看押送他的兵士,有漢人,有羌人,但最多的還是匈奴人。
桑城鎮本就全民皆兵,只要沒超過六十歲,就不能免於徵召。那個老者大概是劉淵時代的老兵了,活到現在可真不容易。
他大概對劉漢還有那麼幾絲感情,畢竟寄託了他少年時代建功立業的遐想。可那些二三十歲的人就未必了,即便有人曾在劉聰、劉粲末年當過兵,大概也不覺得劉漢有什麼值得懷念或驕傲的。
再過十年、二十年,最後一絲劉漢存在的痕跡也將消失。
一代又一代,每一代人的想法不一樣。邵賊,這便是你的目的麼?
囚犯仰起頭,任憑雨水沖刷著他的高鼻深目。
一隻眼睛已經瞎了,那是被吐谷渾鮮卑的箭矢所傷。
額頭上還有一道淺淺的傷痕,已然結疤,那是被乞伏鮮卑騎士所傷。
至於身上縱橫交錯的傷口,更是不計其數,他能活著來到這裡,已然是一個奇蹟。
前方響起了一陣動靜。
片刻之後,一隊車馬走了過來,為首者穿著綠袍,看樣子是開封縣的官員。
與桑城鎮兵的帶隊軍官交涉一番後,他揮了揮手,讓檻車接了過去,押往汴梁,隨後便與桑城軍校找了個路邊涼亭,辦理交割手續。
方才那位匈奴老兵擠在外圍,看不太真切,到結束時,他只看到交割公函上有“石虎”二字,那也是他僅認識的兩個字,還是出發前從別人那裡學的。
他對石勒、石虎叔侄沒什麼好感。
當年若能勠力同心,至於敗得那麼快麼?那可是派出去收取河北的安東大將軍啊。
擁有整個黃河以北的大漢,未必就不能與河南、關中抗衡。
只可惜,世事沒有如果,世事滾滾向前,碾過了一切,包括他這個舊時代的遺民。
新的一代,已然是大梁子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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