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浪郡下轄六縣,治朝鮮縣,所謂平壤其實是高句麗人在郡治旁邊增築的城池,與縣城互為犄角,但更加堅固。
高句麗人一度是有經營樂浪的意圖的,奈何他們與慕容鮮卑糾纏不休,錯過了時機,故始終沒能好好消化這兩個郡。
現在沒機會了,平壤城變成了樂浪國都城,金刀領有二郡十三縣,賬面上查出來十萬出頭的戶口,以蠻夷居多——從血統上來說未必,但曹魏時渡海佔領樂浪、帶方,就見到當地多蠻夷君長,興許是蠻化的漢人吧。
邵勳在“動物園”內站了許久,直到獅子已經很老實時他才回過神來。
樂嵐姬帶著齊王妃劉氏在不遠處招手,於是他便走了過去。
劉氏輕輕行了一禮,然後低著頭。
邵勳心中快慰。
這兒媳現在像是鬥敗了的公雞一樣,可當年卻不是省油的燈。
“天還有些寒,別出來亂轉。”邵勳幫樂嵐姬理了理衣領,說道。
“前些時日,還不知誰照顧誰呢。”樂嵐姬輕笑道。
邵勳無奈:“還說這事?讓你不要來,你偏要來,萬一得了風寒,可怎麼辦?”
“這不是沒得嘛。”樂嵐姬說道:“金刀寫信回來,說近期會回一趟京,採買些物事,可能還需要船。”
“放心。”邵勳擺了擺手,道:“我心裡有數,今年就準備好。他的屬吏去樂浪了嗎?”
“大部去了,半數在平壤,半數在列口。”樂嵐姬說道:“而今正在搬取軍士、將吏家人。入夏後會暫緩一下,秋天會繼續搬取。”
邵勳點了點頭,道:“今明兩年,最重要的便是此事了。”
樂嵐姬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劉氏老老實實地跟在樂嵐姬身後,半句都不敢插嘴。
邵勳瞟了她一眼,暗道繼樂浪王氏後,金刀又納了當地豪族張氏女為夫人,看樣子把兒媳打擊得夠嗆——張氏名氣沒有樂浪王氏大,亦非士族,但卻是武力豪強,曾經在二郡淪陷後對抗過高句麗人的統治,值得拉攏。
“你先退下吧。”邵勳朝兒媳擺了擺手,說道:“明日少府和度支會撥錢三萬貫、絹六萬匹,你為王府主母,拿好這筆錢,看缺什麼就派人採買。四月汴梁開坊市,屆時會有很多貨物,價錢也比較便宜,不要錯過這個機會。”
“是。”劉氏乖巧地應了一聲。
“錢絹若不夠——”邵勳頓了頓,又道:“再來找我。”
“謝大人公。”劉氏沒有稱呼陛下,而是換了個親近的叫法,還是比較聰明的。
樂嵐姬站在一旁看著,笑而不語。
片刻之後,劉氏行禮告退後,她才忍不住說道:“和兒媳較什麼勁?”
邵勳也笑了,道:“我這輩子沒吃過什麼大虧,可好不容易把金刀培養了出來,結果——”
“好啦。”樂嵐姬挽住了他的手臂,說道:“我都沒怪你,你還對兒媳耿耿於懷。”
邵勳微微一頓。
樂嵐姬見沒拉動男人,便轉過頭來看向他,笑問道:“你也會怕?”
邵勳沒有掩飾自己的內心,點了點頭。
樂嵐姬輕嘆一聲,道:“你這人有時候過於有情,有時候又過於無情。這就是天上人嗎?”
邵勳愣住了。
樂嵐姬看向遠方,聲音很輕,卻又很重:“早年你只有我,無論大小事,都會問我的意見。我當時便很驚訝,不過你太寵我了,寵到沒有男人、丈夫應有的威儀。”
“你從不過問我的信件。若有遊藝要出門,你從不阻攔。你難道不清楚,這便是在士人家中,也是‘夫綱不振’?”
“我做了什麼事,你總是說辛苦了。你自己都記不清說了我多少次好看、美麗了吧?情情愛愛之類的話,隨口就來,我雖然很歡喜,卻也有些奇怪。”
說到最後,她深深看了邵勳一眼,道:“我知道你有大秘密,我也不問。”
樂嵐姬輕輕上前,用邵勳方才的動作,為他理了理衣領,道:“可你要保重好自己。”
邵勳沉默許久,嗯了一聲。
“我們就這樣一起走下去,看著兒孫們各自過著自己的日子,好不好?”樂嵐姬聲音有些發顫。
“好。”邵勳應了一聲。
樂嵐姬笑了,道:“真想去天上看看。”
“看什麼?”
“看到你在就行了。”
邵勳感覺自己的感冒還沒好,竟有些喘不過氣來。
“明天讓香蒲回來吧,好久沒見到她了。”許久之後,他輕舒了口氣,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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