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夜深月高。
深秋時節,南疆的天地未見多少涼爽,反而異乎尋常的悶熱,菌菇在牆隙間野蠻生長,亂叢叢的灌木擁擠屋簷秦靖德遠離高粱山,一夜急行,策馬入城後,回家解下甲裝又匆匆出門,時間已至深夜,各家各戶早已閉門鎖窗,街巷間巡夜的衛兵來回走動,期間也攔下過秦靖德,但後者只出示鐵鱗軍的腰牌,衛兵們便頃刻噤聲讓路。
與中原儒生士子們的常識不符的是,南巍多馬。
故而有鐵鱗軍。
楚國公就藩南疆以前,南巍便以多產良馬聞名,時人稱之為滇馬、蠻馬,這種馬耐粗飼、適應強、體質結實、運動靈活、善登山越嶺、長途持久勞役,大理馬為其中之最,茶馬古道用的就是此種馬,而楚國公就藩南疆以後,便引軍中大宛馬與之雜交,一代一代下來,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養就出獨一無二的南巍馬。
楚國公曾為此等馬種取名為“雲驥”,只是此名不常用,而且聲名不顯,故此一般統稱為南巍馬,唯有鐵鱗軍的馬在書面上才獨稱“雲驥”。
因鐵鱗軍所用之馬,皆是南巍馬中百裡挑一的佼佼者。
馬是如此,人亦如此,楚國公秦旭芝自就藩以來,便為麾下親兵士卒各自建營設衛,大封勳貴,又嚴加管束,軍政合一、兵民一體以外,又從中抽調精銳組建王府親兵,鐵鱗軍由此而來。
至今為之,鐵鱗軍多以漢兒為主,其中又以秦家子弟為主,同時吸納外姓平民百姓補充生力,正是這套框架,加之一代代人不斷修補打磨,方才成就今日的精銳鐵騎。
可以說,鐵鱗軍是秦氏一族親兵中的親兵。
然而,正是作為鐵鱗軍一員的秦靖德,今夜卻要謀一場大事。
到了某處院門外,大門緩緩拉開一條縫隙,秦靖德閃身踏入其中,門便再度闔上。
大堂內,到場眾人著裝各異,並非官兵,也非賊匪,其中不乏刀劍隨身的江湖武人,綸巾鶴氅的錦衣公子,更有身著袈裟、道袍的方術之人。
一一看去,無一不是江湖中人,不少人都聲名在外。
若陳易在場,定然對這樣的情況不陌生。
秦靖德越眾而出,上前幾步,雙手抱拳道:“爹。”
一點燭光晃動,大堂主座之上,坐著一位銀髮老人,如痴似聾,待這聲音落下半晌之後,才揉揉眼睛道:“靖德到了?”
“爹,我來了,之前的時候我隨靖山表哥巡守,接到線報馳援,所以來晚。”他頓了頓,又道:“但不是完全沒有收穫,我見到了位白蓮教人物,初看在…四五品。”
原來漠不關心的老人倏地抬眼,堂中眾人亦是轉頭而視,若是位四品高手,放到中原都是萬中無一的存在,而到南疆這化外之地,更是鳳毛麟角。
而哪怕五品高手,在南疆這一帶,都能被秦氏一族奉為上賓。
“詳細說來。”老人開口道。
秦靖德便將此間情況一一道來,老人慢慢傾聽,待秦靖德說完後,老人沉吟不語,堂中一派寂靜,沒有別的話音敢插進來。
這位老人名為秦威年,是如今秦氏一族寥寥無幾的“威”字輩,無疑是族老中的族老。
“要是能將這人拉攏進來,哪怕只是作壁上觀,那也很妙了。”
老人撫須嘆了幾句。
秦靖德回道:“爹,我也這樣想,所以留了個線眼,以便與他接觸。”
這時,老人身側不遠處的一位中年男子似有異議,欲言又止。
“說吧。”
得了秦威年的話,那男子開口道:“叔父,此番行動到了這個節骨眼上,還要把人吸納進來?”
秦靖德本來要邀功的話卡在嘴裡,吐不出來。
慶幸的是,秦威年為他解了圍,道:“呵呵,你這侄兒跟你爹一個性,夠小心,但做事最怕的就是太小心,太多忌憚,凡事算計得再完備,還是人算不如天算。
況且,我們要辦的…是大事。有忌憚的,何止你一個啊。”
話音落下,堂內驟然靜了片刻,落針可聞。
大事,謂弒君。
良久後,秦威年親自開口,親自打破這沉默道:“我知諸位皆有所忌,然事已至此,已無退路。”
說罷之後,他再度環視一圈眾人,道:“她一女子身襲王位,本就不法,更亂綱常,不過是背靠神教,更有祝氏相助,靠掩人耳目才穩住局面,今日誅之,不過是為撥亂反正,大白真相於天下,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話音一落,眾人皆齊聲響應。
他側頭再看秦靖德,道:
“……接觸可以,但不要急著深交,你去試探試探口風,要是可以就讓他幫忙收個尾,搭上香火,算作拉攏,現在是不能用,以後就能用了。”
“是!”
……………
漫長的臺階掩映在草木中,朝遮天蔽日的山林中無限延申。
尋到客棧安置眾女,並留下劍意,設好結界之後,陳易選擇獨自一人上山。
祝莪說得再天花亂墜,然而魔教終究是個險地,他也不能將希望寄託在這上面,所以陳易仍舊十足警惕。
“到高粱山了,老東西。”陳易如此道。
一路上陳易跟老聖女時有交談,老聖女也知道他假扮白蓮教人身份,現在更知道他已在高粱山的上山路上。
而勸陳易尋求肉身重塑之法,本就是她的主意。
“那便儘快上山吧,待你到山門再說。”
“…你不為我引薦引薦?”
“我不見一般弟子,說起來都不知多久沒回來過了,哪怕見了,也沒人認得我。”
老聖女這般推脫,陳易是不太相信,若說不認得她倒是不假,但如果說是因為這原因就不能為他引薦,就無疑是個藉口罷了。
話雖如此,陳易早有預料,所以對此也不太在意。
一大聖女好好的高粱山不去,偏偏要躲在鼎裡面,肯定有不能為人所知的理由在。
行路間,老聖女放出神識,打量著周遭熟悉的景色,連語調也多了幾分懷念的意味,片刻後,她想起什麼道:“小子,你要找的那法門簡單來說是…肉身重塑之法,但整部功法其實內容浩瀚,博大精深,也是本教中視若珍寶的法門,不能輕易外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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