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開採的河砂交給你了,你也將原材料加工成了建築材料,交付給了衙門。“可是,錢款什麼時候付啊?”
“咳咳!”一聽錢款倆字兒,李明就忍不住哈氣了。
是啊,衙門買了別人東西怎麼拖著不付錢給人家呢?真是無賴呢~還好,在座的諸位大概是真有點醉了,場面又亂,竟還是沒人注意到他。
“唉……”那主家的臉色也是一黯,但很快恢復過來,拍著胸脯道:“現在正是國難的時候,衙門又要賑濟、又要重建,花銷太大,收入又少,國庫也不寬裕。
“大家在大明做生意,賺國家的錢,也得要體諒國家的難處不是。
“但張謙刺史親口跟我說了,上面一旦撥款,一定先給我們這筆生意結算了!”
一番話,有情有理有大餅。
幾位供應商雖然暫時還拿不到貨款,可也只能這樣了。
“可萬一衙門一直賴賬呢?”有人忐忑地問。
熱鬧的酒席一下子就冷場了。
是啊,衙門如果鐵了心當老賴,商人又能怎麼辦?起訴?
堂下何人狀告本官?
而且民意也不在自己這邊。大災之年,衙門為民賴賬怎麼了?你只是賠了本,老百姓可是得到了新家住房呢!總不能起兵反他娘吧?別說賴賬,把應收賬款一直在賬上掛著,幾個供應商資金鍊一斷,也受不了啊。
“諸位放心,別的商人我不敢保證,但我們的錢,一定收得回來。”
做東的董先生又是一拍胸脯,開始了商人特有的吹牛皮環節:
“薛萬徹你們知道不?那是輔佐陛下開國的頭號戰將!滑州重建,就是由薛將軍負責的!“他特麼我哥們兒!”
“哦哦~不愧是董公,厲害厲害。”大家一起舉杯。
酒桌上的牛皮,東家也就這麼一說,客人也就這麼一聽,做不得真。
可是李明因為職業所限,不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都幾乎沒有參加過商務性質的應酬。
猛地聽見熟人老薛的名字,而且那老蠢貨還頂了李靖在武廟的位置,讓他一口老血沒忍住,又本能地乾咳起來。
“咳咳!”
這一咳,終於把大家的注意力給吸引過來了。
醉醺醺的商人們猛然發現,大廳門口突然多了一個不認識的小孩兒。
小孩兒不是問題,可能是誰家的孩子跑出去又跑回來了。
問題是,這小孩兒身後跟著一長串虎背熊腰、面容“核藹”的布衣壯漢。
大災之年,雖不至於餓死人,但普通布衣也不至於營養好到快把衣服撐爆吧?
這分明是便衣。
而最近在滑州城中,出行能有這一派頭的……
“是,是陛陛陛……”到底是做生意的,席間很快有人認出了李明的身份。
全場一時鴉雀無聲。
而就在這時,好死不死的,小二端著熱乎菜上來了,得意地唱著:
“鯉魚焙面,滑州做法~”
做東的老董一下子急了。
“混……混賬!大災之年,過分了啊!”
說完,他僵硬地扭動脖子,轉向至賢至聖神皇陛下。
灌進肚子裡的黃湯,全部化作汗水流了出來,他只覺得腦門冰涼,噗通跪了下來:“草草草民拜見陛下!不不不知陛下大駕光臨,請陛陛陛下恕罪!”
他還算是場面上的人物,能大致完整地說出句子。
其他人早就嚇得魂不守舍,只會跪在地上咚咚磕頭,復讀“恕罪”了。
發國難財、聚眾吃喝、對朝廷命官口出不遜、而且還敢吃與李家同姓的“鯉”魚(在唐朝得打六十大板,大明雖然沒有限制,但民間也還有忌諱)。
關鍵是,還都被陛下撞了個正著!
這些罪名隨便挑出一條,都能讓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何況摞在一起呢!
“咦?”小二莫名其妙被噴了一臉,又看著客人們莫名其妙地磕頭,一整個莫名其妙。
“沒事,你下去吧。”
李明朝那狀況外的小二揮揮手,轉向了這幫大發“國難財”的富商們。
剛才還在吹牛逼的商人,現在都匍匐在地瑟瑟發抖。
一般情況下,大明百姓碰見陛下會心驚肉跳(x)欣喜若狂(√)。
但現在明顯不是一般情況。
拋開瞎吹的牛皮不談,透過國難盈利逾萬貫、還只是其中一筆大生意,這可是商人們自己親口供出來的。
暴利耶,國難耶,朝廷的錢耶,民脂民膏耶!眾所周知,當今陛下是老百姓的天子,最喜歡乾的就是土地財產強制再分配。
他們這幫做買賣起家的新貴,雖說不是傳承千百年計程車族。
但老百姓水深火熱,他們開席吃喝;皇帝住帳篷,他們出入高階會所……
自認,好像也確實夠到了紅線。
氣氛凝重得宛如實質,大家沒人敢說話,只是偶然有啜泣聲。
李明環顧匍匐在自己腳下的富商們,忽然心中湧起一股異樣的感覺。
這是權力的感覺。
大富大貴,又能怎樣?
他只要動動手指,照樣人頭落地,財產充公!不但重建的賬賴掉了,國庫還能進項一大筆!
老百姓還要拍手叫好,感謝陛下英明神武,為民除去蛀蟲!這都是為了救災,為了百姓,為了大義……
李明恍惚了一陣,閉了閉眼,深深嘆出一口氣,搖了搖頭,將這個念頭驅散。
“你們啊,低調點。”
李明只是留下了這句話,便轉身離開。
咦?趴在地上的眾人愣了愣,不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感動不?不敢動不敢動……
在即將邁出大廳之前,李明又回過身,補充了一句:“關於滑州付拖欠的建材款項,現在朝廷確實有困難。
“但幾位放心,錢一定會付,賬期不會拖得太長。”
咦???大家這次是真的傻了,幾乎下意識地抬頭,想要確認是真的還是自己聽錯了。
不過門口空空蕩蕩的,神皇早已翩然離去。
…………
“不論在任何時期,也總是會有富人啊。”
李明離開了高階會所,肚子還空得咕咕叫,心裡五味雜陳。
在某一瞬間,他是真的想發動“均貧卡”,把富人的錢沒收了用於賑災。
但他還是忍住了這個衝動。
因為老實說,這夥商人掙的錢也完全合法合規,又沒有偷稅漏稅什麼的。
把他們均貧了,誰來給災區提供建材、承包工程?往大了說,以後誰還和衙門做生意?
乃至於大家都沒有積極性做大做強、再創輝煌了。反正豬養肥了都得殺,那誰還努力工作?不如躺平。
所以,盲目均貧不可取。
你不能只在市場經濟有利於自己的時候,才歌頌哈聖偉大。
“不過,這趟走訪也不是沒有收穫。
“原來災區也不是沒有剩餘資源,只是在富人手裡。
“北方都如此,南方尤甚。
“問題是,該怎麼把這些資源合理地掏出來,又不會引起反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