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室九空,白骨露於野。百濟王都,泗沘城。
王宮內,國王扶余義慈苦惱地扶著額頭。
手裡是一封信。
倭酋“孝德天皇”送來的親筆信。
“咱家天皇陛下屈尊給你的信,奉勸你們韓人識相一點。
“我們大和勇士的英武之姿,相信已經讓你們開眼了吧?“這位西夷酋長,你也不希望你的王城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吧?”——
送信使者的態度極其囂張,比傳說中的“漢使”有過之而無不及,弄得義慈王怒火攻心。
要不是內臣佐平攔住,他幾乎把對方給砍了。
“可惡,那廝太囂張了!”
義慈王餘怒未消。
漢使有強大的國力做支援,有囂張的資本。
可倭國有什麼?擅長偷雞的陰謀詭計嗎?
“四十餘村莊被毀,比谷城、望海城被焚,人民被屠戮過萬……”
百濟是小國,這些損失絕對稱得上傷筋動骨。
扶余義慈的心都在滴血,將倭人的來信擰成了一團。
又重新鋪開,忍著耐心,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日出之國天子向韓人之首致意,恭問安好。
“和、韓二族本是同根。朕的先祖便是從韓人舊土出海,橫跨鯨海,來到日之本國。
“而今兩國的所有隔閡,都是因為明國從中作梗所致。
“現如今,明皇不修德,以致上天問罪,天降奇澇膺懲華民。
“這正是天賜良機。
“弟應拋棄過去的藩籬,和韓一體,和韓共榮。”
不得不承認,孝德天皇的漢學水平是相當線上的。
不但遣詞造句相當體面,謙遜之中暗含自大,讓人想打又找不準點,只能看著空生氣。
而且一手漢字也寫得相當漂亮。
只是書信寫得漂亮,事情卻做得極其下作。
“屠我百姓,毀我城邦……
“噁心啊,噁心!”
扶余義慈雙手捏著信的兩端,一發力,便要將這封包藏禍心的來信給撕碎。
可他頓了一頓,終究還是把手放下了。
惹不起,惹不起……
“陛下。”
百濟國的宰相,內臣佐平扶余比流輕聲入內,稟告道:
“新羅女王的車駕進入王都了。”
…………
新羅真德女王,新羅國的統治者。
作為二韓中的另一韓,新羅和百濟秉持著“吳越同舟”(字面意思)的精神,相愛相殺多年。
作為大唐曾經的部屬,新羅剛被大明天兵帶著百濟人胖揍過一頓。
不過,那都是過去時了。
女王如今已經是大明的形狀了,和西邊的韓人同胞一起,感受著來自平壤城的溫暖——
唐州離他們兩國還是太遠了。
不過光是平壤的手指縫裡漏出來的些許資源,就能讓兩個小國吃得五飽六飽的。
在日益富足的生活之中,新羅和百濟兩國的關係也迅速平和了下來。
大家都是大明的翅膀,也就沒必要區分彼此了。
而真德女王選擇在這個時間點出訪泗沘城,自然不是來交流當狗……不是,做大明藩屬的經驗的。
而是來和百濟同行探討倭患的。
因為新羅在東邊,離倭島更近一些,所以倭人在那邊肆虐得更為猖狂。
“女王殿下。”
扶余義慈對過去的老對頭、今天的同路人報以體面的禮數。
女王則沒有這個功夫和他打官腔,單刀直入地問道:“貴國向大明求助了嗎?”
她被倭患煩擾得快抓狂了,新羅四處都是戰火,這日子眼見得是沒發過了。
義慈王嘆一口氣,神情失落:“那是自然,寡人求援數次,可大國卻只是回覆:“堅定守住,就有辦法。”
當屬國,韓人果然有心得,出什麼事情一定及時向上彙報。
“可大明天兵遲遲不來,如之奈何?”
真德女王直視扶余義慈的雙眼。
扶余義慈下意識地躲開了視線。
對方的話外音並不難猜——
倭國又打不過,宗主國也不來救。
要不,投了?真不想投降啊……
這和氣節、和什麼忠心無關。
單純是因為,跟著大明有肉吃。
雖然只有短短几個月,兩國已經完全巢狀進了大明的經濟生態之中。
失去了獨立性,失去了自由,也失去了煩惱。
現在,讓他們放棄這個金主,跟著倭人混……
倭人那德行,他們已經領教得夠夠的了。
扶余義慈斟酌片刻,看向一旁的宰相。
扶余比流微微搖頭。
義慈王便嘆息道:“天朝遭遇天災,自身也很困難,並非見死不救。
“我等沐浴皇恩,豈可背信棄義?”
“可是,天朝遲遲沒有回應。再這樣下去,我國就要被倭人夷為平地了!”真德女王十分焦慮。
“再堅持一會兒。只要時機成熟,天朝會發動雷霆一擊的。”
“可時機什麼時候成熟?”
“……再等等吧。”
兩個藩屬的命運都不掌握在自己手裡,自然也談不出個所以然。
新羅女王悶悶不樂地回去了。
“唉……”
客人走後,百濟王徹底洩了氣。
他迷惘地詢問自己的宰相。
“叔父,你說……大明會不會顧不上我們了?
“聽說大陸水災挺嚴重的,已經到了幾乎亡國的程度……”
雖然大明平壤與新羅、百濟的朝貢貿易一直沒有中斷。
但是,雙方的交往也僅限於貿易了。
對於藩屬國的求援,宗主一概已讀不回。
“他們現在在幹些什麼呢?準備出兵襄助,還是陷在天災的泥潭裡不能自拔呢?”
扶余義慈苦惱地以掌洗面。
扶余比流望向西方大海,那是大明的方向,嘴裡輕聲喃喃:“快了,快了。”
…………
與此同時。
京城,唐州。
大明的社稷宗廟,門戶大開。
黎民百姓,不論身份,都可入內。
這裡正在進行本朝立國以來,最大的祭祀活動。
哀悼在洪災中死難的同胞。
換句話說,哀悼死於倭人之手的同胞。
萬人縞素。
不但京城萬人空巷,全國各地的同胞也都不遠千里,雲集於此。
“尚饗!……”
老實說,主祭人在臺上嘰裡咕嚕說著什麼,大家聽不清,也不在乎。
然而,隨著祭祀活動的逐漸深入。
隨著洪水的原委被逐一講述。
隨著災區慘象的鮮明記憶被一再喚醒。
在每個人的心中,一個字慢慢清晰起來,逐漸佔據了腦海的中央:
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