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如果讓她一開始就加入戰局,兩輪戰鬥,都肯定能結束得很快。
但是,陳曦鳶還是低估了李追遠的謹慎。
少年讓她守門,就絕不會讓她分心。
無論是否真的存在,反正,在李追遠的腦海形勢圖中,寶塔外面,一直有一位站在陰影處的老道長,正閉著眼,聆聽著裡頭的動靜。
把陳曦鳶擺在靠大門位置,一直未讓她發出戰鬥動靜,就是李追遠給那位老道長擺出的一張明牌。
即使有黑暗為你做遮掩,可你只要無法一擊必殺,被遲緩住,等自己這邊喊出身份,你就沒有瞞過因果第二次出手的機會了。
誠然,這很可能是自己在杞人憂天,說不得是在與空氣鬥智鬥勇,但李追遠仍舊願意這麼做。
所以,陳曦鳶還是沒有等到讓自己出手的機會,她的域還沒開啟,那邊的林書友,就已經將四根符針插入自己體內。
李追遠寧願讓林書友透支一下,也不願意自己的警戒線出現缺口。
白鶴真君衝了上來,追上了周雲帆,一鐧揮出的同時,還帶著九把三叉戟虛影。
“啊!!!”
周雲帆內心的憋屈,幾乎要炸了出來,因為對方連最後絕望拼一把的機會,都不願意給自己留。
拳頭與金鐧對撞,另一條臂膀崩裂,可怕的力道讓白鶴真君手中的金鐧脫離倒飛出去,那些三叉戟虛影也隨之消散。
可週雲帆的衝勢也被止住,白鶴真君踉蹌後退數步後,舉著另一把金鐧,繼續衝殺上來。
成功阻滯後,潤生和譚文彬也包夾上來,失去雙臂的周雲帆,等於一架精密的人偶儀器失去了兩個重要的組成部分。
三人的攻擊,不斷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眼睛通紅,看著一直站在那兒的少年。
父親躺在床上,經常做夢魘、說胡話。
說的最多的就是:“秦家人……絕望……秦家人……絕望……”
柳奶奶在秦叔重傷奄奄一息回來的那晚,膝上橫著一把劍,一個人在門口坐了一夜。
她之所以能忍下這口氣,吞下這份委屈,一是為了顧及兩家龍王門庭的最後一點餘暉,二是秦叔雖然被算計圍攻,但秦叔,是殺出重圍的。
這裡的“殺”,是真的殺。
本以為手拿把掐的一場圍獵,反倒是看著己方人一個一個被那位秦家人打死打碎,很多人的心境,在那一刻崩潰。
此時,周雲帆體會到了與自己父親當時一樣的感覺,雖然方式是相反的,但絕望的感覺是一致的。
到最後,伴隨著周雲帆身體的快速扭曲,一道白光閃現,巨大的轟鳴聲隨之傳來。
潤生、林書友和譚文彬快速後退,李追遠目光掃向四周,雙手舉起後,向身前一拉,同時喊道:
“去外面守門!”
陳曦鳶不做猶豫,閃身而出,站在了寶塔門外。
寶塔內,一座座樓梯從空中落下,將周雲帆圍住,爆炸造成了劇烈的破壞,但大部分都還是被這些遮擋物給抵消。
“呼……”
潤生身上有些血跡,一點外傷,問題不算嚴重。
譚文彬攙扶住腿腳有些發軟的林書友,問道:“怎麼樣?”
林書友:“彬哥,我需要緩一會兒。”
譚文彬:“喝罐……”
提到這一茬時,譚文彬才記起,林書友包裡帶的健力寶,全都輸給了那位陳姑娘。
譚文彬就從自己揹包裡取出一罐,“噗哧”一聲開啟,遞給林書友。
只是簡單的補充糖分,對他們現在的恢復很有限,但因為小遠哥有這個習慣,所以戰鬥受傷後來一罐,能給他們提供巨大的情緒價值。
林書友拿出一把藥丸,丟入嘴裡,邊咀嚼邊藉著飲料服下。
譚文彬:“不是咱家自己做的?”
桃林下的藥園有了穩定產出後,老田頭開始製藥,阿璃也會跟著一起做。
林書友:“是上次三隻眼給我的‘最後一顆’,還剩兩把,家裡做的我留著,想著把三隻眼給的先吃了,怕放久了失了藥效過期。”
譚文彬:“很對。”
站在門外的陳曦鳶,本想回頭說一句,如果剛剛讓她出手的話,可以有機率讓他連自爆的機會都沒有,但她這次,學會了閉嘴。
沒人喜歡自己說的每一句話,接下來都會成為笨蛋證供。
李追遠走出塔門,站在了陳曦鳶身側。
門外,有一個大坑,那是先前叫阿惠的機關人偶對著矮胖老人自爆時所產生的。
不遠處,還躺著矮胖老人零碎的殘屍,連象徵著筋脈的金絲也被抽了出來,現在就放在潤生的包裡。
阿紅和阿青,在面對先前兩個老傢伙的同時出手時,一個被打碎一個被切碎。
地上,還算完整的一具屍體,就是丁洛香。
此時,外面漆黑一片。
而且比先前,黑得更加濃稠,應該是虞家祖宅內部的某處地方又發生了什麼變故,使得這兒的妖怨濃度進一步提升了。
這很正常,不可能只有自己這裡在忙活,其它地方肯定也有人在專注著自己的機緣,鬧出不小的動靜。
李追遠撤去自身所有防禦手段,深深地吸了口氣。
陳曦鳶也跟著撤去防禦,吸了吸,只覺得這股血腥味讓人本能作嘔。
“小弟弟,這個很好聞麼?”
李追遠:“要是這裡的妖怨濃度能再提升十倍,就好了。”
現在的濃度還遠遠不夠,李追遠想要那種可以直接影響到人情緒的怨念,這樣自己就可以將自身作為媒介,將它們轉化為意識深處魚塘裡的飼料。
這種機遇,可遇而不可求,也就只有此時的虞家,才能短時間內被屠戮如此多的妖獸,妖血與怨念融合,製造出此等規模。
陳曦鳶:
“這裡應該會有妖怨最濃郁的地方,比如很多頭強大妖獸集體戰死的區域,但十倍濃度的話已經不是單純影響到人心智了,而是會對身體造成傷害,產生妖化。
不過小弟弟你可以在我的域裡,以我的域來保護你的身體,這樣你就可以進入那種區域了。”
李追遠:“謝謝姐姐。”
陳曦鳶先是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片刻之後,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一聲謝,是該給的。
因為如果這裡真有這種區域且自己想深入的話,自己體魄不夠強硬,必須得有陳曦鳶的保護,而且陳曦鳶也會因此,承受極大壓力,甚至她的域,都會因此產生損傷,等於是傷她根基。
陳姑娘可以不在乎,但李追遠不能裝不懂。
李追遠:“開個燈吧。”
陳曦鳶:“哦。”
域被開啟,將少年和附近一大塊區域,都囊括了進去。
一團團小型火焰升騰,在四周遊蕩,將這塊區域照得透亮。
陳曦鳶注意到,少年在自己的域開啟後,對著寶塔大門西側,揮手丟了幾桿黑色小陣旗,佈置了一個簡易隔絕陣法。
見慣了小弟弟揮手隨意佈置陣法的手段後,再見小弟弟用陣旗佈陣,陳曦鳶反而覺得有些不習慣了,雖然後者,才是最正常的佈陣方式。
譚文彬和潤生手裡拿著手電筒走出來,但探照燈的照明幅度很微弱,只能堪堪照到身前兩米。
也就是陳曦鳶的域很是特殊,能遮蔽周圍環境,就算是以術法或者器具照明,怕是也就只能比手電筒強那麼一點點。
老東西們,這會兒應該是真開心了,能將遠端攻擊手段,變為身前數米。
很可能就是自己先前在寶塔裡的那番功夫,已經有不止一個團隊死在了老東西們的手裡。
既然不知道自家晚輩是否安全,那不如竭盡全力,去屠戮其他家晚輩。
譚文彬蹲下來,開始檢查丁洛香的屍體。
先前大家站塔門外等著裡頭的周雲帆感悟完畢,並未順手摸屍。
說到底,摸屍都是一件不光彩的事,當著人家關係人的面摸人家的屍體,是真的不好看。
不過,當人家關係人都死了後,就沒關係了,反正沒人看。
“唉。”
摸完後,譚文彬嘆了口氣。
“小遠哥,空了。”
石門後靠著身上的器具保命了一次,塔門前為了幫裡面的周雲帆護法又拼了一次,就算丁洛香身上的好東西再多,也已被清空。
這也是她還能儲存下全屍的最大原因。
陳曦鳶提醒道:“我記得她身上的這件裙子,材質很特殊,被撐起來後,還能進行防禦,然後還能再縮回去。”
譚文彬摸了摸鼻尖:
“咳,我是打算等你背過身去往外走時再脫衣服的。”
陳曦鳶:“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沒必要窮講究,我來吧。”
譚文彬擺了擺手:“開玩笑的,這裙子我第一時間就檢查過了,好像是使用次數有限,超過限制次數再回收回去後,就變成普通的裙子了。”
“真的?”陳曦鳶指尖一勾,在她的域裡,丁洛香身上的白裙一角裂開,真是一點防禦能力都沒有了,“還真是。”
譚文彬:“可惜了。”
李追遠沒有走,而是繼續站在原地,低頭看著丁洛香。
陳曦鳶:“沒事,小弟弟,姐姐在陳家祖宅的房間裡,有個衣櫃,裡面放著的是祭祀時穿的正裝,好像兩件帶特殊材質的,你去我陳家祖宅偷東西時,順手去姐姐閨房裡翻一翻。”
譚文彬:“陳姐姐局氣!”
陳曦鳶:“幾件衣服罷了,算不得什麼。”
李追遠保持著姿勢,仍舊沒動。
陳曦鳶目光狐疑地順著少年的目光,再次看向丁洛香的屍體。
可怎麼看,都看不出什麼異常,她只得伸手拍了拍譚文彬的胳膊:“怎麼了?”
譚文彬搖搖頭。
陳曦鳶:“你們不是連了麼?”
譚文彬:“已經斷了。”
紅線連線不能持續太久,要不然小遠哥的消耗會很大。
陳曦鳶笑了,這種沒被“孤立”的感覺,真好。
李追遠開口道:“再不起來,我就要毀屍滅跡了。”
丁洛香的屍體沒有絲毫變化。
李追遠:“潤生哥,拍碎。”
潤生舉起了鏟子。
死去的丁洛香,在此時睜開了眼。
她的雙眼裡,一片白色,只留下那極小的黑點。
這樣的眼眸,一般只在死倒身上能看到。
而且,伴隨著她的睜眼,即使是死去後仍舊白皙的面板,先是變得充盈而後膨脹,漸漸開始有濃稠的液體滲透出來,緩緩鋪出。
這真的是,死倒的氣息。
殭屍比較罕見,形成難度也更高,死倒則與之相反,稍微有點門道的玄門中人,都有著將普通人屍體快速催化成死倒的法子。
只不過,剛成型的死倒,普遍實力很微弱。
若是在鄉野間還好,可眼下虞家的環境裡,不管是哪夥人面前忽然出現一頭死倒,都可抬手就滅。
但這具死倒明顯不同,丁洛香的屍體開始劇烈掙扎,明顯比普通的死倒要強勁得多,而且她雖然溢位了水分,但量並不大,整具屍體仍被“固定”著。
並且,她身上浮現出一根根白色的“筋”。
譚文彬:“白裙裡的特殊材質,被她偷偷吸收進身體裡了!”
將白裙這件寶物核心抽離,用以捆縛加固自己的軀體,提高這具死倒的上限,不得不說,他真的想得很全面。
大機率,周雲帆在給“心愛之人”製作這件裙子時,就已經預備著這一手了。
丁洛香確實挺可憐的,生前被這個男人利用也就罷了,連她死後的價值,這個男人也要將其榨乾。
陳曦鳶:“還是他?他,怎麼這麼難死啊?”
見過難殺的人,但這麼難殺的,陳曦鳶還是第一次見。
李追遠:“不,他已經死了,此時這頭死倒裡的,只是周雲帆的記憶。”
聽到這話,眾人臉色頓時一變,修改移植記憶的能力,本該是虞天南最後鎮壓的那頭強大邪祟的手段,在那頭邪祟的殘留給李追遠鎮殺後,目前已知的,只有那條老狗還會。
因為它明顯對虞地北,使用了一樣的手段。
現在,周雲帆也會,說明周雲帆和那條老狗,早有聯絡。
再聯想到一開始,周雲帆這個團隊就在投靠虞家的團隊中,起初還以為他們是與己方一樣,故意洗黑身份企圖換個方式進入虞家的,沒想到,他們本身就是黑的。
丁洛香她們可能不知道,但周雲帆必然清楚。
譚文彬:“小遠哥,周雲帆是不是早早地就將自己記憶封存在自己未婚妻身體裡,只等她未婚妻死後,一連串的後手就會出現,身體會變成死倒,記憶則會被自己覆蓋?”
陳曦鳶:“是真的狠。”
同時,陳曦鳶也明白過來,為什麼先前戰鬥到最後時刻時,少年要一邊施展機關術壓制爆炸威力一邊還得喊自己去門外守門。
因為只有她站在門外,才能保證這具死倒沒辦法逃跑,只能裝死。
忽然間,更為劇烈的掙扎開始,但伴隨著陳曦鳶手掌下壓,靠著域,這頭新晉死倒,被鎮壓得死死的。
丁洛香停止掙扎,眼裡的兩個黑點,上下移動,她的喉結蠕動之下,發出鹹溼粘潤的聲音:
“你們是誰……不……洛香死了……是你們殺了她……你們……還殺了我?
我要找……找元寶大人……元寶大人救我……救我……我要去找元寶大人……”
元寶,是虞天南給那條老狗取的名字。
陳曦鳶面露失望,看來,這記憶的確是以前封存的,所以周雲帆不認識自己等人,也不清楚眼下情況,他甚至可能不曉得這裡是虞家。
所以,小弟弟想要的虞家機關術傳承,伴隨著真正周雲帆的死亡,徹底流失了。
不過,好像還能從新的周雲帆這裡,問出點有用的訊息。
李追遠看著丁洛香,開口道:
“別裝了,你的記憶是全的。”
“你是誰……你到底是誰……你們究竟是誰……”
李追遠:“自爆時發出的那道白光,是為了掩護自己將記憶傳送出去的舉動,對吧?”
丁洛香沉默了,雙眼裡的小黑點,正慢慢變大,雖然與普通人的雙眸還有著極大差距,可此時,已經多出了思考與深邃意味。
“你是……怎麼知道的?”
李追遠:“猜的。”
“你……”
李追遠蹲下身子,將手掌懸在丁洛香的肚子上方。
伴隨著少年的指尖微顫,丁洛香體內的白線開始沸騰,其小腹位置,漸漸出現了一小塊寶石大小的陰影。
這應該是丁洛香白裙子上的一件裝飾品,但它卻是活的。
其觸發機制,應該是在感應到丁洛香死後,就進入到她的屍體裡潛藏,這些白線,像是它分泌出來的絲。
換言之,它才是之前白裙子起作用的原因,不是白裙子有什麼特別,而是這個“小蜘蛛”附著在哪裡,哪裡就能發揮出防禦機制。
少年的手微微上抬,在丁洛香胸部位置,出現了一圈由白絲構成的陰影,這是一個邪陣,用以吸收附近怨念加速屍體變成死倒,之前在車匪路霸村時,李追遠也曾用過類似的方式去將地下的屍體變成死倒。
丁洛香臨死時自帶強烈怨念而且周圍這環境充斥著妖怨,故而這邪陣的效果,非常之好。
手掌繼續往上提,腹部“小蜘蛛”被牽扯幅度越來越厲害,丁洛香腦袋裡,也出現了白色的線痕,這不是陣法,更像是一種符文。
靠著這個符文佈置,周雲帆才能在最後關頭進行記憶的投送,不出意外,這應該是那條老狗教他的東西。
這樣看來,也就怪不得每次有危險時,周雲帆都會讓丁洛香先去趟路了,只有丁洛香死了,死在自己附近,周雲帆就相當於有了“第二條命”。
李追遠:“潤生哥,把萌萌的那隻蠱蟲拿給我。”
“嗡!”
未等潤生回應,蠱蟲就自己從潤生袖口裡飛出,來到了李追遠面前,顯然,它是知道在這裡,誰才是真正的老大。
李追遠指了指丁洛香腹部裡的“小蜘蛛”,問道:
“有把握吃掉它麼?”
蠱蟲頭頂的兩個觸角當即豎直,而後集體彎曲,指向少年所指的位置。
“去吧。”
蠱蟲飛了下去,鑽入丁洛香腹部。
它確實很猛,直接將那“小蜘蛛”給頂了出來,雙方在半空中展開撕咬。
“小蜘蛛”能保護得了附著者,卻無法面對眼前這個與自己幾乎同體積的小東西,那些白絲雖然在不斷揮舞,可只要蠱蟲一直保持與其貼身搏鬥,就毫無用處。
鏖戰之下,結果出爐,畢竟這可是曾經陰萌親自養的蟲子,要是不夠頑強,它早就被毒死了。
蠱蟲將“小蜘蛛”吞噬後,周圍的那些白絲,被它像吸麵條一般,一口氣全部吸入腹中。
它的肚子立刻撐得鼓鼓的,原本指甲蓋大小的它,此刻變得像是一顆桌球。
“咕嚕”一聲,它滾到了潤生腳邊。
李追遠:“潤生哥,收起來。”
潤生將這顆“桌球”撿起來,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揹包裡的保護夾層。
全程目睹的譚文彬吐了口濁氣,心道:看來以後光摸屍已經不夠了,得剖屍。
李追遠看向丁洛香的臉,與周雲帆對視。
“我……什麼都能答應……求求你……讓我活下去……”
李追遠:“你已經死了,現在的你,連活人都稱不上。”
“我要……活下去……我要成長起來……回……回周家。”
“只要完成自己的夙願,不管是不是真的自己都無所謂,只需要頂著你的名頭?”
“沒錯……是的……我要回去……讓他們後悔……匍匐在我……腳下……”
“這樣做,有什麼意義?”
“你……真的是秦家人麼……”
李追遠沒回答。
“你的……門庭……在你這裡……有什麼意義?”
李追遠點了點頭,算是預設了周雲帆的這番說辭。
“我不會讓你活。”
“周家……保下來……什麼……都可以給你……那條狗的秘密……機關術傳承……”
“你就不怕我違約?”
“我要你向天道立誓……以秦家門庭起起誓……”
李追遠站起身,看著他,很乾脆地道:
“你做夢。”
“那你……就將什麼也拿不到……”
丁洛香的身體開始抽搐,膿水不斷溢位,怨念外洩,他在選擇自我消解,這已經是他今天,第三次自殺了。
李追遠目光微凝,死倒消解的速度立刻停止。
“怎……怎麼可能……不……怎麼可能……”
周雲帆驚愕地發現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了,現在的他,根本就沒辦法完成自殺。
李追遠對陳曦鳶道:“收起你的域,歇一歇。”
陳曦鳶聽話地將域收起,周圍的光亮度一下子降低,好在,有兩個手電筒的照明,勉強夠用。
李追遠閉上了眼。
少年的意識,進入到丁洛香的身體,也就是周雲帆的記憶之中。
當初在村子木屋裡開會時,李追遠就說過,這種記憶復刻移植,本質上是一種傳染病。
此時的“周雲帆”,他只有記憶、經驗,卻沒有實力,他根本就沒有能力阻止少年對他的操控,包括,對他記憶的閱讀。
有了上次在官將首老廟大殿裡探查“諦聽”因果的經驗,李追遠直接略過了周雲帆與老狗接觸的畫面。
不是他不而是他擔心因此遭遇因果反噬,並且老狗此時也在虞家祖宅內,距離如此之近,必然會引起它的察覺。
老狗本身沒那麼強大可怕,也無法做到不可直視,但它現在所掌握的龍王軀體,殘留著部分屬於龍王的特殊性。
再者,李追遠雖然暫緩了這具死倒的消解,可其意識也處於不斷模糊中,比如現在,關於周雲帆幼年時的那部分記憶,已經出現了明顯缺失,這一程序還在持續。
少年跳到最新的參悟畫面,與時間開始賽跑。
而外面,周雲帆還在驚恐地喊叫,失去了域的壓制,他的聲音變得更響亮,也能傳遞得更遠: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你到底是人是鬼,這是什麼邪術,這世上怎麼可能會有這種邪術!”
“你是妖邪,你不是人,你是披著人皮的邪祟!”
喊了一段時間後,周雲帆忽然改變了策略,他改口喊道:
“沒想到,我身為機關周家的傳承者,今日居然會落在你這妖孽手中,我不甘心,我不服啊!”
“我可憐的妻子,河谷丁家家主的獨女,丁家大小姐,居然也慘死在你手下,你這邪魔,你這妖孽,我與你不共戴天!”
“畜生,你手段如此狠毒,就不怕遭天譴麼,蒼天有眼,必然會盯著你的!”
譚文彬摸了摸下巴,潤生閉上眼,林書友嘴巴一鼓一鼓的,在憋笑。
陳曦鳶的目光,好奇地在他們仨臉上掃過,她不理解,這句詛咒的話,有什麼好笑的?
她現在好,你們仨是不是又偷偷連了啊?
另外,這傢伙好聒噪啊,真想把他嘴巴堵住。
但陳曦鳶看著閉著眼站在“周雲帆”面前的少年,且譚文彬三人任憑自家頭兒被罵卻毫無反應,她也就沒有出手的理由。
“妖孽,你的行為必遭正道所不齒,即使我到了陰曹地府,也會在下面永遠詛咒你!”
陳曦鳶腮幫子一鼓,差點沒繃住,直接笑出來。
你被他殺了,居然想去陰曹地府?
如果你真去了,就會發現,地府,是他家的。
當然,陳曦鳶知道周雲帆這裡的詛咒,是一種口語化的表達,並非特指由酆都大帝建立的酆都地獄,但依舊好好笑,憋得好難受。
李追遠終於睜開了眼,看著周雲帆。
險而又險地,少年完成了對那段記憶的閱讀,並且都記在了自己腦子裡。
周雲帆沒說謊,虞家機關術傳承,確實精妙,讓人稱奇。
如若真的丟失了這份傳承,沒有學到,那自己一定會後悔。
周雲帆的目光,已經有些痴傻感了,但他依舊死死地盯著李追遠,這次的恨意,不是偽裝。
在察覺到少年眼睛睜開後,他流著膿水的嘴巴,露出了笑意。
這個人,確實很聰明。
他甚至從之前自己讓陳曦鳶一直守在門口、始終沒有參與戰局的這一佈置中,看出了李追遠是在提防外面可能正在窺視的老東西。
天黑之下,看不見,但聲音能傳遞出去。
他自曝身份,大聲數落著李追遠的“罪行”,就是為了給那位可能隱藏在暗處的老東西遞刀子,讓那位接下來,有充分動手的理由。
李追遠的嘴角,也露出了一抹冷冰冰的笑容。
這時,周雲帆感覺到,自己的嘴巴,無法再張開了,聲音也無法發出。
周雲帆渾濁的死倒眼眸裡,透射出一股精光,這算是他這一生,或者說,是以“周雲帆”名義存世之下,最後一刻的清明瞭。
他終於意識到,這個少年是能控制住自己身體所有部分的,可他剛剛偏偏讓自己的嘴巴得以自由地去說話,這就意味著,自己剛剛說的那些話,其實就是這少年故意讓自己講出去的!
“收起你的域,歇一歇。”
這句話,在周雲帆意識裡迴響,他不是想讓那位休息,而是要讓那位解開這能夠隔絕感知的域,好讓自己的聲音傳出。
他記起來,少年說過,他很聰明,可他同樣也很蠢。
自己居然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都在被他利用地當槍。
這是一種莫大的羞辱,同時也是一種大恐怖。
丁洛香一直認為自己這個未婚夫,是這世上最聰明的人,周雲帆自己也這般認為。
但今天,周雲帆見到了一個讓他都感到誇張與荒謬的存在,小小的年紀,不算很高的身體,立在那兒,身後像是拉扯下了一片巨大的陰影。
李追遠舉起手。
雖然自己因時間不足、不願冒險等原因,沒有去檢視周雲帆與老狗之間接觸的記憶畫面,但透過周雲帆願意與老狗接觸這一點,也讓少年得到了另外一層資訊。
天道的意圖,早就很明顯了。
周雲帆不可能不清楚,也不可能專門去跟著那條老狗一條路走到黑。
老狗可以靠著拜明家人走江,借龍王門庭來為自己洗白,周雲帆該怎麼做?
因此,老狗在洗白這一目的上,應該還有著自己還未曾發現的意圖,這個意圖,讓周雲帆覺得,自己哪怕與老狗交易,甚至站在他身後,自己依舊能全身而退。
等真正與老狗對上時,自己一定要再多一層防備,已經很高看的那條狗,還得再額外多看一層。
少年的手,揮了揮。
“吧嗒!吧嗒!吧嗒!”
死倒開始化作膿水,屍塊不斷塌落。
丁洛香生前深愛著周雲帆,他們並未正式成婚,但現在,二人死後,能比死同穴更浪漫,可以死在同一具身體裡。
感知著自己最後的存在痕跡將被抹去,周雲帆眼裡流露出了一抹釋然。
他得抓緊時間,讓自己多舒服一點。
就像是每一代龍王競爭者,最後都會誇讚他們同一時代的龍王,並將其視為歷代最強一樣。
只有認可擊敗自己的勝利者,才能讓自己這個失敗者,獲得最大的慰藉。
周雲帆覺得,如果自己不是遇到這個少年,而是碰到其它團隊,他肯定能活下來……不會死。
“啪!”
最後一灘膿水落地,周雲帆徹底被抹除。
陳曦鳶也是重重地舒了口氣,這傢伙,是真難殺,也是……真厲害。
李追遠開口道:“虞家的機關術傳承我已經拿到了,現在,我需要進這座寶塔,藉助這裡的特殊環境,把這一傳承吸收理解。
這一程序不能被打擾,你們幫我在外護法,不準任何人進來。”
“明白!”
“明白!”
李追遠走向寶塔,隨即,寶塔門關閉。
不一會兒,寶塔內部,傳來一陣機關運轉的聲音,很整齊,也很肅穆。
潤生站在寶塔前的街面上,手持黃河鏟,嚴陣以待。
林書友站在潤生後面,他現在狀態雖說有點萎靡,但依舊可以拿得動鐧。
譚文彬站在塔門前的臺階上,感官敏銳提升到最高。
陳曦鳶左看看右看看,最後指了指自己的臉,然後站到了塔門的西側。
時間,慢慢過去,高塔內的動靜,也越來越大,似乎意味著傳承推演吸收,已經到了一個關鍵節點。
“轟!”
距離這裡很遠處,傳來一聲轟鳴,應該是那裡發生了什麼意外情況,但不至於會影響到這裡。
可也就在這時,潤生忽然發現自己身前兩米處的漆黑中,出現了一個老道士的身影。
“妖孽,安敢披著人皮殘害我正道年輕翹楚!”
老道士朝著潤生揮起拂塵,潤生本能舉起黃河鏟去擋,但一股可怕的力道襲來,潤生整個人不受控似地向斜側滑行出去,雖能保持身體平衡,可始終停不下來。
林書友豎瞳剛剛開啟,但一股玄而又玄的氣息降臨,竟硬生生地將自己的起乩,給中斷了。
老道士身形如鬼魅穿梭,譚文彬目光盯著他看,還未成懾,自己眼耳口鼻處就溢位鮮血。
陳曦鳶揚起自己的翠笛,可在老道士抬手下壓之下,陳曦鳶只能保持僵在那裡不動,盡力抵擋這股難以描述的強大力道。
老道士以突然襲擊,且絕不戀戰的方式,直接推門而入,來至塔內。
擒賊先擒王,只要殺了一個團隊裡的點燈者,那這一整個團隊的人,就都廢了,餘生也無資格再行江上。
這樣做,收益最高,後果最小。
可就在老道士進入高塔的一瞬間,整個高塔的外部結構,忽然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每一層的磚瓦窗牆都開始移動,重新堆迭,所有的門窗都被封閉,而高塔的外部形象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從塔形,變成了一座巨大的人臉雕塑。
這是一張女人的臉,威嚴肅穆,她可能不是虞家龍王,但卻是虞家機關術傳承這一分支的締造者。
老道士環視四周,一種不祥的警兆自心頭升起,最後,他看向前方高聳祭壇上站著的少年,質問道:
“妖孽,你在做什麼!”
李追遠自高處俯瞰著下方的道士,開口道:
“我還以為我猜錯了,以為你不在外面藏著,你再晚進來一點,我都要準備出去了。”
老道士叫李洪生,是碧霞派十二峰主之一,主殺伐,故而才會被碧霞派派遣來參與滅虞家之事。
在村子裡,與趙毅第一個談虞地北轉讓條件的李俊,就是碧霞派的弟子,也是該派當代走江者。
李洪生在對丁洛香出手時,顯露出了真容,算是被丁洛香破局了,只能道一聲“抱歉搞錯了”,在外面溜達出去一圈後,過了一段時間,天黑了,他也就順勢回來了,一直在外面藏著和聽著。
李追遠的目光,著重在老道士的手中拂塵、腰間玉佩、身後葫蘆以及身上其餘可以藏寶貝的地方逡巡。
別的走江者,在虞家祖宅里正在忙於躲避老東西們於黑夜中展開的可怕襲殺,而李追遠這裡,已經在開始釣老東西搞創收了。
“妖孽,你意欲何為?”
李追遠揚起手臂,剎那間,屋頂上方,像是有什麼東西破了,白色的岩漿從上方傾瀉而下,與此同時,外面高塔轉變為的女人臉,其雙眸位置,亮起了肅殺的白光。
“我已經開啟了這座機關塔樓的自毀,接下來,塔內的所有存在包括這座塔本身,都將被湮滅。”
李洪生:“貧道不信,若是真有此法,先前那位為何不用?”
李追遠:“一是因為不到萬不得已的情況下,他不想毀掉自己的肉身;二是當他下定決心時,我也獲得了部分高塔控制權,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開啟的機會了。”
白色的岩漿自四壁流淌而下,帶來令人心悸絕望的高溫。
李洪生:“貧道還是不信,你這妖孽,會願意與貧道同歸於盡?”
“我當然不願意和你一起死,只能在這裡恭祝……”
話沒說完,祭壇上站著的李追遠,身體龜裂,而後瓦解,變成了一攤積木,順著祭壇的臺階不斷向下滾落,一直滾到李洪生的腳邊。
李洪生:“福生無量天尊!!!!”
機關建築外。
陳曦鳶挪開身形,顯露出了站在她背後的少年。
黑夜是最好的模糊,隔絕陣法是最好的覆蓋,域是最好的庇護,最後,再加上陳曦鳶本人,以身體,擋在少年身前。
李追遠其實一直就站在塔門外的西側。
少年走到先前的塔門前,如今的塔門已經是人臉的下顎位置。
李追遠伸手敲了敲,
繼續先前的話語:
“恭祝道長,飛昇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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