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把皮帶拽下來那一刻,她感覺有人伸手抓住了皮帶另一頭。
麥明河悚然一驚,急急一擰身,皮帶卻已從她手裡被海浪捲走了——她在水裡撲騰幾下,抓住了引擎底部;頭皮仍然在發麻,但總算鬆了一口氣:原來不是海里還有人,只是她沒把皮帶捉緊。
她費了好大力氣重新爬回船上,正好看見海蘆葦正一點點往回拉繩索;繩索另一頭,是她剛才扔下去的救生圈。
救生圈裡,艾梅粒彷彿一隻溼透的布袋,胳膊腦袋都軟軟耷拉著,似乎渾身力氣都洩空了。
那一瞬間,麥明河一顆心終於跌回肚子裡,差點軟倒在地上。
太好了……太好了。
“伊文不見了,”
海蘆葦一邊把她往船邊拽,一邊回頭對麥明河喊道:“是你做了什麼嗎?剛才一個浪頭撲過去,伊文好像沒抓住艾梅粒,突然一下子就被衝開了……”
莫非皮帶果然是伊文的通路?他被衝回巢穴裡了?
據海蘆葦說,他那時哪有心情再看伊文去向,只拼命喊著艾梅粒的名字,叫她抓住救生圈——她那時好像一塊漸漸融化的冰,存在於海面上的部分越來越小,海浪幾次起伏,艾梅粒就消失了。
這一下,麥明河、艾梅粒,甚至連伊文都不見了。
有大概十來秒鐘的時間,在陰沉天幕、暴雨與黑海之間,只剩下了海蘆葦孤零零一人。
“你可不知道我當時有多煎熬……我不敢開船,因為你當時還在船尾,我怕我一動,你就要被浪推遠了。當我終於看見有一隻手,冷不丁從救生圈邊上冒出來時,我心想,看看老天爺這一路是怎麼照顧我的,就知道上來的人肯定是伊文。”
海蘆葦一邊拽繩子,一邊喘著氣說:“真沒想到……幸虧她當時還剩下一點意識,抓住了救生圈。”
在二人合力下,他們將艾梅粒一點點從海中拽了上來。
她泡在海里時,一時昏一時醒;上船之後,似乎因為放了心,就徹底昏過去了。
從外表來看,艾梅粒身上一切如常,頭臉也沒有扭曲受傷的痕跡,只是被海水凍得幾無人色——這樣下去,要得失溫症的。
麥明河趕緊用置物箱裡的乾燥毛巾給她先包上一層,再在毯子外包一層防水塑膠罩布。
她自己也凍得不斷牙關打戰,檢查了一遍艾梅粒的脈搏後,再也忍不住了——此時海蘆葦已掉轉船頭,朝碼頭疾駛而去,船上撲來的風雨就更大了;她瑟瑟抖抖地鑽進塑膠佈下,用它勉強給自己擋一擋風。
艾梅粒倒在她身旁,幾乎像一具死屍。
船一有搖動顛簸,她的身子就來回滾晃;怕她撞上什麼東西,麥明河只好緊緊地用胳膊壓著她。
“再堅持一會兒,”海蘆葦從風雨中叫道,“再有十分鐘就能回到岸上了!真是的,這破雨怎麼會越來越大,天漏了嗎?”
早已不是暴雨的問題了。
從剛才開始,打在船上的狂風就越來越沉、越來越猛,有好幾個短暫瞬間,小船甚至已經完全騰了空——當他們再次砸落在海上時,呼嘯直上起了高牆一般的水浪,如同咆怒奔湧向鐵青天幕的雪白瀑布;原來驚心動魄之處,壯美難言。
他們依然沒翻船,完全是個奇蹟。
從天海之交的深處,湧起了無數巨獸一樣撞擊著世界的風暴;遊艇像是飄搖一線草葉,又像是在與風暴競速的逃命小魚,拼命要在被掀翻之前衝上岸邊。
麥明河半個身子都壓在艾梅粒身上,生怕她被甩出去,另一手緊緊攥著船上繩索;手早已凍麻了,雞爪一樣硬生生勾著,好像以後再也不會伸直。
她想放聲大笑。
在自己死去以後,好多年後的未來,海蘆葦與艾梅粒一定仍會牢牢記得她。
海蘆葦會跟他未來的孩子抱怨,當年他遇見過一個很麻煩的老太太;艾梅粒會訓斥居民,批評巢穴無能,竟連一個讓人死而復生的偽像也沒有。
世界如此廣闊,如此奇妙;她回過頭,身邊還有人。
還有什麼可遺憾的呢?
“糟了,”海蘆葦冷不丁叫了一聲。
小船一路急奔,但是在該上岸的時候,岸邊與碼頭卻都已消失在鐵灰色的水幕天地裡了。
不知是風暴朝黑摩爾市鼓進了洶湧水浪,還是幾條水位上漲的大河涌向出海口時把城市淹了,小船是被重重海浪給甩進陸地上空的——或者說,原本的陸地上空。
幸運了一路的船,終於沒堅持到最後,滑滾、傾翻,將三個人擲向了一片海水裡;不幸中的萬幸是,這兒的海水淺多了,淹不死人,反而形成了緩衝,沒讓他們被大地砸出一口血來。
“沒事吧?”海蘆葦蹚著水,又狼狽又吃力地撲騰過來:“受傷了嗎?”
麥明河從水裡掙扎著爬起身,來不及回答,先從風暴裡揚聲喝道:“你剛才看見了嗎?”
“看見什麼?”海蘆葦一愣,“艾梅粒嗎?她在前面,我看見了——”
“不是,”麥明河切斷了他的話頭,自己卻也不由一頓。話至嘴邊,她改了口:“算了,咱們先去把艾梅粒救起來。”
現在不是聊天的時候,碼頭附近受洪水首當其衝,再耽誤下去,恐怕隨時會被捲進海里去。
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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