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過一二十年,朱翊鈞就是想回頭,想開倒車,也沒有回頭路可言了,從上到下,從內到外,全都是維新派,全都在維新的浩浩大潮中長大的人,他們對維新的看法,就是本該如此。
朱翊鈞要做好皇帝,保證自己存活和健康,徹底熬死老傢伙們,維新派就會獲勝。
“這個時候,梁夢龍到哪裡了?”朱翊鈞詢問了下平播之戰的進展,梁夢龍到了成都,大明朝廷的聖旨,才差不多能抵達雲貴川黔等地,加上準備時間,恐怕這一仗,年底才能打起來。
“算算時間,梁部堂應該要到西安府了。”馮保倒不是胡說,梁夢龍走馳道到西安府,再從西安府出發去成都,算算日子,差不多已經到西安了。
朱翊鈞很重視平播之戰,他也怕平播之戰,打成了大小金川之戰,打個世襲土司,搞得元氣大傷,那就不是皇帝的本意了。
這平定播州之戰,打的時間越久,這些西南土司,就越沒有恭敬之心。
“嗯。”朱翊鈞點了點頭,盥洗後,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吾日三省吾身,朱翊鈞將今天所有的事兒再次思索了一番,才躺在了床上,沉沉睡去。
大明皇帝左等右等,等了有十多天,始終沒能等到有人到皇極門伏闕,賤儒們又一次讓皇帝陛下失望了。
大儒們有能力、有決心、有勇氣,賭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要帶領儒學變革。
而賤儒們,連到皇極門伏闕的勇氣都沒有,這讓大明皇帝極其失望,這又少看了一場樂子。
別說伏闕,甚至連彈劾這幾個翰林學士的奏疏,都沒有一本,因為這幾個翰林學士,本身就是老學究,他們本身就是大儒。
“兵科給事中張應登,上奏言安南不事恭順,數番胡攪蠻纏,懇請天兵南下,以伐不臣。”張居正面色十分複雜,拿著一本奏疏,念給了諸多廷臣們聽。
“那安南莫氏世受皇恩,不思恭順,反而對大明政令陽奉陰違,今再遣使,妄議朝政,實乃是罪大惡極,弔民伐罪,該在今日!”吏部右侍郎王國汲厲聲說道。
此言一出,廷臣們議論紛紛,事情的起因非常簡單。
大明商人到安南買了太多的糧食,安南人那麼多,糧食不夠吃怎麼辦?
好辦,把多出來的人變成夷奴,就解決問題了。
大明商賈船從廣州府帶著大量貨物,到安南峴港卸貨後,裝上從船艙里長出來的夷奴,運送到南洋的種植園,而後將種植園產出的原料,運回大明,攜帶更多的貨物抵達峴港,交換到足夠的糧食,回到大明。
這個貿易迴圈,一年能跑兩到三趟,一艘三桅夾板艦,一次就是五六萬兩銀子的純利,這生意自然是極為紅火。
今年五月,安南莫氏再遣使者到京師,六月安南使者呈奏,希望獲得陛下的寬宥,取消舶來糧、夷奴貿易的合法性。
這兵科給事中直接參了安南一本,要求朝廷天兵嚴懲。
朱翊鈞眉頭緊蹙的看著廷臣們的議論,認同張應登天兵南下懲戒的居多,只有少數一些頑固守舊派,比如張居正、張學顏、戚繼光不太認同現在出兵。
朝中的風向,變得越來越…窮兵黷武了。
這是必然,因為大明軍容耀天威,大明發動戰爭獲勝的可能性很大,獲得軍事勝利可以掠奪財富,再獲得政治勝利,可以開疆拓土。
哪怕是沒打贏,大明也不會輸,這才是大明朝廷如此好戰的根本原因。
葡萄牙國王安東尼奧一改往日頹廢,帶領左右護教軍親征,戰勝了西班牙的入侵者,但葡萄牙國力孱弱,安東尼奧只能大張旗鼓的去西班牙祈求和平,沒打贏也不輸,所以變得越發的窮兵黷武。
“之前,朝中一片興文匽武的風力輿論,這剛剛擺脫忘戰必危的困局,立刻變成了另外一番模樣,走到了窮兵黷武的死衚衕,你們都在說些什麼?”張居正的面色鐵青,稍微提高了些音量,壓住了所有議論聲。
張居正一發脾氣,廷臣們一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再言語,只是彼此眼神裡,頗有些不服氣。
這文華殿是神器所在,不是你張居正的一言堂,廷議不就是吵架?吵不過就拿權勢來壓人,那還廷議什麼,你張居正一個人說了算得了。
“元輔,歷史從來不審判侵略者,更不會審判勝利者。”高啟愚的聲音顯得格外的突兀,作為禮部尚書,高啟愚說這麼一句話,可謂是一石激起千層浪。
廷臣們開始交流眼神,這個張門叛徒,做了禮部尚書後,開始給張居正添堵了!
張居正聞言,看向了高啟愚,面色越發的難看起來,他明確反對窮兵黷武,因為漫長的歷史,早就告訴了所有人,窮兵黷武的下場。
但高啟愚講的又是對的,歷史不審判勝利者,也不審判侵略者。
古今中外,在已知的歷史中,大量實施侵略的國家,根本沒有得到任何的懲罰!
相反,這些侵略者們,吃下去的巨量好處,也從來沒有吐出來過,甚至連道歉都不肯。
大明如此廣袤的領土,從來不是靠什麼正義和道德得到的,靠的是武力,收拾舊山河。
永樂年間,兩徵安南,拋開正義和道德,這些會隨著時間改變的善惡是非觀念,大明從安南得到的東西,從來沒吐出去過。
西班牙殖民者闖入了印加古國,殺死了他們的國王,燒燬了他們的住宅,血腥屠戮了一切丁口,用天花作為武器攻城略地,他們以刮地三尺的方式,竭盡所能的榨乾了夷人最後一絲骨血,土地上最後一點財富。
西班牙也沒有被審判,是費利佩在發瘋,非要遠征英格蘭。
“元輔,窮兵黷武的確不對,那這樣好了,那就偽善些好了,爺爺侵略,父親親善,兒子致歉,如此迴圈往復,不就好了?或者乾脆兒子都不致歉,不承認自己錯,便不是錯。”高啟愚的聲音不大,語調十分平穩,但話卻十分的殘忍。
強則強,弱者亡,大爭之世,道德崇高,是給大明人講的,不是給蠻夷講的。
“少宗伯,注意你的言辭。”朱翊鈞拿起了手中的銅錘,敲了下黃銅小鐘,提醒高啟愚說話,不要這麼直接,尤其是對先生,保持足夠的尊重。
這銅錘和銅鐘就放在御案前,是嘉靖皇帝留下的寶物,如果吵得太兇,道爺就會敲下,當然有的時候,著急了,也會不停地敲。
朱翊鈞以前很少敲這東西,今天敲了下,感覺聲音頗為清脆。
“臣惶恐。”高啟愚趕忙說道,他知道,自己說的過分了,但道理他講明白了。
大明是個帝國,擁有龐大的軍費開支,自從開闢至今,幾乎每一年都處於戰爭狀態、有著龐大而且強力、管的很寬的官僚體制、賦稅低、財政收入少、有限的財稅大部分都投入了戰爭、並且透過禁海實現貿易保護的帝國。
帝國就該乾點帝國的事,整天精算失地,再精算下去,把順天府也精算掉好了!
當大明財政不再是軍事的約束之後,窮兵黷武,就成了必然。
“免禮。”朱翊鈞只是提醒高啟愚注意言辭,並不是反對高啟愚的論點。
大明軍每年要花1470萬銀的軍費,維持龐大的京營和水師,京營和水師,總要做點什麼,來證明自己存在的必要和價值。
高啟愚看著張居正,不閃不避,面色嚴肅的說道:“元輔,大明想要的東西,不打是拿不到的,即便是大明坐擁商品優勢,生產商品包羅永珍,但這些年,我們從海貿上賺的都是血汗錢罷了。”
“也就從潞王就藩金山國,對三個總督府拳打腳踢,威逼利誘,才有了根本性的改變,我們的貨物才能進一步的溢價。”
“這溢價裡面,包括了戰爭成本,說白了,就是收保護…”
“叮叮叮!”
朱翊鈞連敲了三下銅鐘,打斷了高啟愚的話,卻沒有進一步訓示的意思,這個高啟愚,以前說話還文縐縐的,拐彎抹角,現在做了禮部尚書,越來越直言不諱了!
什麼叫收保護費?分明是,共同承擔維護貿易安全的必要支出!
換個說法,才容易讓人接受,保護費,大明朝廷又不是黑惡勢力,說話太難聽。
“你說的很對。”張居正嘆了口氣說道:“其實你說的這些,以前萬宗伯也跟我說過,而且不止一次,我知道,我認同,少宗伯,如果只是看國與國之間的矛盾,窮兵黷武,並非完全錯誤的路線。”
“可是戰爭,從來都不只是一個外部矛盾,窮兵黷武的危害,更多的是加劇國內矛盾。”
好戰必亡,從來不是一句空話,這是歷史反覆證明過的。
自隆慶二年起,已經很少發生在大明本土的戰爭了,承平日久,二十多年過去了,人們已經開始忘記,也不知道戰爭的模樣。
戰爭慢慢就變成了輝煌、榮譽甚至是浪漫的傳說,變成了評書裡的英雄事蹟,變成了話本里,幾近於無所不能的偉業,變成了天上的將星下凡,人們渴望成為那個將星下凡的大人物。
戰爭從來不是慷慨豪邁的冒險,也不是美妙且刺激的經歷,至少,大明不應該在歡呼聲中,踏上窮兵黷武這條末路。
戰爭對社會的傷害,是毀滅性的,這一點作為帝國掌舵人之一的張居正,是心知肚明的,他親眼見到過北虜肆虐倭寇猖狂的萬民是何等的痛苦,大明的報復也是極為血腥。
戰爭的結果是雙輸。
張居正從來不主張全面戰爭,而是區域性快速戰爭,萬曆維新以來,所有的戰爭,都是區域性快速戰爭,即便是打的最久的朝鮮平倭,也打了三年,就停了下來。
再這麼下去,真的到了窮兵黷武那天,四處出擊的大明,會在窮兵黷武中,毀滅自己。
“等到平播之戰打完,再說安南之事。”戚繼光深吸了口氣說道:“西南已經是兩線作戰,在打東籲,還要打播州土司,再打安南?從戎事去看,這是軍事冒險,我不同意現在對安南動武。”
戚繼光作為大將軍,一錘定音,否決了此刻動武的主張。
“朕以為,兩位先生講的對,安南之事,日後再議。”朱翊鈞見文張武戚明確表態,做出了最終的裁定,此事暫且擱置。
“臣等遵旨。”張居正和戚繼光領著群臣再拜,遵從了聖意。
張居正坐定後,表情帶著有著化不開的憂慮,文張武戚在朝,還能壓制這種窮兵黷武的傾向,等到文張武戚不在了,誰來壓制這種傾向?
就連申時行看張居正的眼神也變得有些奇怪起來,可能連這個事事周全的弟子,都覺得保守的元輔,有點礙手礙腳了。
坐在龍椅上的陛下,能不能壓制這種傾向呢?
張居正覺得可以,但也不是那麼確定,陛下是個好戰分子,而且從來不顧及自己的名聲,甚至不顧及祖宗成法。
倭國和朝鮮,是十五不徵之國,朝鮮是大明的屬地,倭國有大明的駐軍。
張居正嘆了口氣,只能繼續廷議,死亡對每個人都很公平,死了就是死了,根本管不了身後事。
“今年,泰西的大帆船隻有三艘抵達了新港,而且全部來自於葡萄牙,西班牙完全停止了大帆船貿易,甚至這三艘船過麥哲倫海峽,都交了一大筆的賄賂才順利過關。”大司徒張學顏,拿出了一本奏疏,面色凝重。
去年,西班牙還派了使者,但攜帶的白銀數量大幅降低,今年,西班牙直接把大帆船貿易給停了。
沈鯉出班說道:“陛下,臣詳細詢問了葡王使者,才問明白了緣由,西班牙國王費利佩為了征伐英格蘭,把所有的船隻抽調,向戰場派出,雖然取得了一些成果,但最終全部撤出了英格蘭。”
沈鯉也是個保守派,他不覺得現在動手是個好時機,所以就把大帆船貿易為何停止,講了出來。
西班牙窮兵黷武,深陷遠征泥潭之中,難以自拔。
戰爭,人們只能決定它何時開始,沒人知道它何時,會以什麼樣的形式結束。
可能朝堂的決策確實有些保守,甚至有些刻板、頑固,但不讓大明輕易陷入戰爭的泥潭,或許也是一種道德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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