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真的不務正業

第1001章 忠骨早許君王前,猶照當年舊徵鞍

當真是一將功成萬骨枯。

“我不太認同這個制度,但眼下,卻是最合適的。”權天沛謹慎的表達了自己的態度,原則上反對,實際贊同。

秦國這套辦法,最適合窮鬼國家了,此時此刻的金山國,就是窮鬼中的窮鬼,殺人立戰功,確定社會地位、田畝、宅院的辦法,太適合開拓了。

“駱帥以為如何?”朱翊鏐收回了奏疏,將奏疏遞給了駱尚志。

“殿下覺得可行,那就可行。”駱尚志沒看奏疏,先回答了朱翊鏐的問題後,再開啟了奏疏,文縐縐的話看起來有點麻煩,但駱尚志還是看懂了,而且看出了些問題來。

不過駱尚志沒有說,他是陛下委派保護潞王的將領,三年期滿,他就回到大明,前往南洋任南洋水師總兵,金山國事,駱尚志從來都是聽命行事。

這套辦法好,但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沒有足夠的制度,來防範暴力的失控。

孟金泉看著駱尚志的神情,略有些無奈,他這套秦法掏出來的主要目的,不是夷人的腦袋,而是駱尚志這個人,確切地說,他想把駱尚志留在金山國。

奏疏裡缺陷,或者說對軍隊缺少足夠的約束,目的就是讓駱尚志看到在金山國做大將軍的好處,幾乎為所欲為。

但駱尚志根本不為所動。

“為何呂宋、舊港、金池等地不用秦法?”朱翊鏐問出了自己的疑惑,這個制度這麼適合開拓,可是呂宋、舊港、金池,都不使用這種辦法。

孟金泉稍加斟酌,低聲說道:“殿下,金山國是大明藩屬國,和總督府還是有區別的,幾位總督有自己的顧慮。”

潞王就藩是分家,總督府是大明總督府,性質完全不同。

孟金泉小心的提醒了潞王殿下,幾位總督府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想,而是做不了,他們不能胡鬧,否則他們的子嗣們,連回大明都難如登天,慢慢的就被同化成了當地的夷人。

為了避免殷宗信所言的退化,各總督府總督們可不敢這麼胡鬧,秦制這東西,多少有點犯了忌諱。

朱翊鏐身份不同,他無論怎麼胡鬧,都不會招致聖怒,招致陛下的忌憚,潞王府的子孫無論如何都可以回到大明,避免殖民者本地化的退化問題。

“如此,那孟長史就負責此事吧。”朱翊鏐綜合了各方意見,確定了孟金泉的諫言,行秦法秦制,軍功開路。

開闢這條路,中原王朝也走了四千多年了,該怎麼走,老祖宗早就鋪好了路。

呂宋、舊港、金池總督府不用這套辦法的原因也很簡單,他們不是窮鬼,他們離大明都不算遠,是小三角貿易最重要的一環,是倭奴、夷奴的接收地,是原料生產地,他們足夠的富有,不需要用這法子。

對於潞王而言,這根本就是別無選擇之事。

金山國缺乏足夠分量的國朝構建核心,他朱翊鏐算是威權核心,但制度是另外一個核心,對於窮鬼中的窮鬼而言,金山國只能用這套辦法,來劃分社會階級,而後去分配利益。

權天沛和駱尚志選擇了離開,孟金泉和趙穆,留在了勤王殿的御書房,孟金泉把奏疏的後半部分交給了潞王殿下,如何約束暴力,是中原王朝歷經千餘年總結的經驗和教訓,孟金泉自然有設計。

“殿下,如果無法留下駱帥,這對金山國而言,是巨大損失,臣斗膽,駱帥一走,恐怕還有紛亂。”孟金泉重重的嘆了口氣,駱尚志三年期滿離開,將會是金山國成立以來,最大的考驗,甚至是生死考驗。

“我也想留下他,但駱帥志不在此,屢次議事,駱帥都是聽命行事。”朱翊鏐有些無奈的說道:“皇兄答應了我幾乎所有的請求,除了駱帥留任金山。”

趙穆思慮了片刻,低聲說道:“殿下,可給許諾駱帥,五年內,拿下墨西哥!”

“駱帥回到南洋,也就一個安南國而已,倭國已經是苟延殘喘,蒙兀兒國是個糞坑,而且,關鍵是目前為止,整個西洋,沒有發現銀礦,但墨西哥有銀礦,而且還是三個、每一個都能開採數百年之久的礦群。”

“駱帥,渴望戰功。”

駱尚志並不渴望沒有任何限制的權力,那是根本不存在的事兒。

陛下就把自己牢牢束縛在了龍椅之上,時日已久,陛下和龍椅所代表的皇權,已經合為一體了;戚帥貴為奉國公,依舊嚴苛約束門人,不敢有任何的僭越之舉,除了有一個喜歡惹是生非的黃公子之外。

孟金泉使勁使錯了方向,趙穆出身行伍之間,他明確的知道,年輕的將領,渴望功勳。

在萬曆維新的大勢中,在開海的大變局中,為大明豪取三座穩定產出的銀礦,就是為大明爭取百年國祚的大功勞,駱尚志不可能不動心!

大明在兩百年到三百年內,是絕無可能擺脫貴金屬貨幣的,錢法還是大明根本國策,黃金寶鈔是一種重要補充,黃金寶鈔是銀本位可兌現紙鈔,其根本還是黃金白銀這些貴金屬。

戚帥能做奉國公,他駱尚志就不想做鎮海公?

“金泉啊,你看,你不在行伍之間,就是不懂駱帥所思所想,趙穆你講的很好。”朱翊鏐立刻確定了趙穆的建議有效。

墨西哥總督府佩託總督的確非常的恭順,但礦區掌握在大明自己手中,才更加安心。

“我找駱帥詳細談談。”朱翊鏐立刻站了起來,前往了大將軍府,這個大將軍府是朱翊鏐下令為駱尚志特別建立,而且朱翊鏐還弄了不少萬國美人安排在府上。

可駱尚志不喜歡萬國美人,也不喜歡金銀財寶。

朱翊鏐抵達大將軍府時候,他看了看時辰,這個點兒,正是駱尚志習武時間,他沒有讓宮人大聲吆喝潞王駕到,而是前往了大將軍府的校場。

駱尚志身披鐵渾全甲,手中為丈二鋼槍,鋼槍橫戈於他的身前,如同一條蓄勢待發的蛟龍,和在勤王殿時的儒雅隨和不同,此刻的駱尚志,渾身上下充斥著肅殺之氣。

駱尚志在軍中沒有任何背景可言,他既不是遼東李成梁的客兵,也非西北馬王爺馬芳的馬軍,更不是戚繼光的南兵,一個百戶出身,他沒有銀子賄賂捐納升轉,有的只有一身武力,靠著槍尖飲血,猶帶餘溫的血勇之力,才走到了今天。

“喝!”

槍出如龍!

一聲暴喝撕裂校場內的沉寂,槍尖銳嘯破空而出,勢如惡龍昂首,挾著勢如雷霆之威,狠狠刺出。

駱尚志雙臂一振,將手中鋼槍一盪開,腳下枯葉碎石隨槍風而動,槍尖未落,長槍已自下而上斜掃而起,劃破了揚起的落葉,腰腹一同發力,槍若蛟龍隨其身形後撤,而後一道寒芒再次直刺而出,快如電閃。

朱翊鏐從小習武,看著這一幕,眼角直跳,看似簡單的刺、掃、撩、撤、刺,這簡單的五招,他朱翊鏐一招都擋不住,這種壓迫感,隔著數丈,撲面而來。

“力劈華山!”

駱尚志舌綻春雷,聲如沉鍾,槍桿在他手中猛然繃緊,挾著千鈞之力,劃過了一道弧光,轟然劈落。

只聽砰的一聲悶響,槍尖砸向了放在桌上的石塊,石塊應聲而碎,揚起了一股煙塵,槍尖仍在震顫,嗡嗡震鳴。

終於,駱尚志演完槍法三十六式,收勢而立,如松如竹,鐵鑄般釘在原地,如同鐵塔,這是駱尚志的樁功,習練二十三年有餘。

“好好好!”朱翊鏐看完了一趟演武,不停的鼓著掌走進了校場,頗為感慨的說道:“大明有將軍這等蓋世豪傑,何愁不興?”

“拜見殿下。”駱尚志其實演武之時就看到了潞王,但他正在演武,也不好停下,等到潞王走近,他趕忙見禮,其實潞王這麼做有點危險,已經進入了駱尚志的攻擊範圍。

駱尚志手中長槍,不光可以舞動,還可以投,朱翊鏐雖然不是酒囊飯袋,但決計躲不開。

但陛下和潞王這對親兄弟,從小就沒有這種距離感,戚繼光、李如松、馬芳、馬林等悍將習武的時候,陛下從來不計較非戰著甲覲見的僭越之舉。

駱尚志見禮之後,放好了鋼槍,脫了鐵渾甲,才再次趕回了校場內,重新見禮。

“讓殿下見笑了,火器當道,習武多是為了強筋骨,鍛體魄,弘堅毅而已。”駱尚志倒是頗為謙虛,他的武功確實厲害,可是時代變了,穿重甲也擋不住九斤火炮和燧發火銃,平夷銃一打一個準。

朱翊鏐示意駱尚志不必多禮,坐下說話。

皇兄曾經說過:武器終究是給人用的,人不行,武器再好也不行。

駱尚志即便是在火器時代,依舊可以大放光彩,毅,是一種很珍貴的品德,朱翊鏐能從駱尚志身上看到弘、毅二字。

平壤、開城、漢城仁川、釜山等戰,不是駱尚志、趙吉等陷陣先登撬開這些烏龜殼,大明第一次平倭之戰,不會打的這麼順利,火器是如虎添翼,大明軍從來都是猛虎,就是以前連半餉都沒有,吃不飽而已。

“駱帥,孤這次來,是請駱帥留下,孤準備拿下墨西哥。”朱翊鏐坐直了身子,稱孤道寡,就是為了告訴駱尚志他的決心,紅毛番也是夷人,金山國註定要建立在夷人的腦袋上。

朱翊鏐沒有繞圈子,說明了自己的來意,軍功爵名田宅制,加上水師銳卒,再加上白虎之首婁虎的指揮,這就是朱翊鏐給駱帥的條件。

“殿下,臣回大明,是為了報聖恩浩蕩,別無他念。”駱尚志卻搖了搖頭,陛下需要他,他就回去,陛下需要他攻佔墨西哥,他也願意做白起,殺的血流成河。

鐵衣裂盡酬君諾,虎符碎時玉關寒;

銜枚夜渡祁連雪,擲頭驚起天山月。

鯨波怒卷樓船側,願以殘軀鎮海瀾;

忠骨早許君王前,猶照當年舊徵鞍。

駱尚志是浙江人,他最早不是水師,而是西北大同參將,征剿西虜頗有戰功,而後轉戰海疆,這四句詩,就是他一生的寫照,也是陛下給他的贈言。

嘉靖十九年,毛伯溫征伐安南之前,嘉靖皇帝寫了一首七言律詩《送毛伯溫》,皇帝給出徵臣工將領贈詩,也算是大明皇帝的祖宗成法了。

陛下不善詩詞,詩詞也沒什麼格律可言,甚至連最基本的對仗都有些問題,但駱尚志非常喜歡這首。

駱尚志倒不是不識趣,他再拜俯首說道:“陛下若是有命,臣願披荊斬浪,再回金山。”

朱翊鏐這個做法,有點像是在撬皇兄的牆角,但怎麼都撬不動,撬不動才是應該的,作為132個東征將星,他要是被功名利祿撬得動,他就不是婁虎了。

誠然,駱尚志很渴望功勳,但這種渴望低於忠誠。

忠臣良將都得自己培養,無捷徑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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