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樂峰的出現,像一道刺破陰霾的光。世界盃的暴富神話,香港的驚人才華,還有那句擲地有聲的承諾——“帶你賺大錢,挺直腰板”!馮哲渾濁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名為“野心”的火苗。如果能擁有自己的事業呢?如果能不再仰人鼻息,不再被妻子當著孩子的面斥責“窩囊廢”呢?樂峰描繪的“創業”,對他而言,不再僅僅是賺錢,更是一次重塑尊嚴、奪回話語權的絕地反擊。他握緊了拳頭,第一次對自己過往的渾渾噩噩感到強烈的厭惡和悔恨。
回到略顯擁擠的宿舍,樂峰關上門,只留下姐姐樂花。他從貼身的內袋裡,鄭重地掏出一個深藍色的小本子,遞了過去。
樂花有些疑惑地接過,隨手翻開。當她的目光掃過那串長長的數字時,呼吸猛地一窒!312萬人民幣!那清晰的列印體彷彿帶著電流,瞬間擊中了她。她難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湊近仔細數了數位數——沒錯,是三百一十二萬!她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握著存摺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不止。
“姐,”樂峰的聲音將她從巨大的眩暈感中拉回現實,“這錢,是我這趟去香港掙的。”他沒有絲毫隱瞞,平靜而清晰地講述了整個過程:如何在酒吧唱歌被滾石發掘,對方如何豪擲二十萬買下他歌的版權;又如何在世界盃賭球中精準下注,最終將這筆錢像滾雪球般翻到了三百多萬。
樂花聽著,嘴巴無意識地微微張開。眼前這個從小看著長大的弟弟,此刻在她眼中變得既熟悉又無比陌生。去一趟香港,短短時間,賺回三百多萬?這簡直像是天方夜譚!如果不是那冰冷的、權威的銀行數字就印在存摺上,她打死也不會相信。
看著姐姐依舊震驚得說不出話的樣子,樂峰等她稍微平復了一下急促的呼吸,才繼續說道:
“這三百萬,是以後創業的啟動資金。”他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我馬上得回學校了,時間太緊,具體的計劃我來不及鋪開。我的想法是,讓老爹牽頭,出來單幹——開一個大型的廢品收購站。”
他頓了頓,補充道:“老爹在廠裡就喜歡搗鼓那些紙皮廢鐵,對這行當的門道比誰都清楚。”說這話時,樂峰眼前閃過上一世父親佝僂著背,艱難蹬著三輪車走街串巷收廢品的辛勞身影,心頭一緊。這一世,絕不能再讓老爹吃那份苦了!
“廢…廢品收購站?”樂花徹底懵了,巨大的數字衝擊還沒消化完,又被這個出乎意料的提議砸暈了。三百萬,開廢品站?這反差實在太大!
“對!”樂峰斬釘截鐵地點頭,隨即壓低聲音,神色嚴肅地叮囑,“這存摺,你必須藏好。這錢不能給任何人看,否則這就是炸藥桶,被人惦記了,早晚會出事。暫時不能告訴爸媽!他們一輩子省吃儉用,突然知道這麼大筆錢,非嚇出個好歹不可。”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樂花,“咱們家不能祖祖輩輩給人打工。姐,相信我,明年暑假等我回來,我會把一切都安排好!”
樂花用力攥緊了手中的存摺,薄薄的紙片此刻卻彷彿有千斤重。三百多萬!她一個月工資才五百出頭,一年不吃不喝也就攢下六千多塊。這筆錢,是她需要不吃不喝工作五百多年才能攢下的天文數字!巨大的財富帶來的不僅是狂喜,更有沉甸甸的責任和一絲惶恐。
她抬起頭,深深地看著眼前這個彷彿一夜之間長大的弟弟。那個曾經跟在她屁股後面跑的小男孩,如今眼神裡卻有了她看不懂的深邃和力量。熟悉的面容下,似乎藏著另一個陌生的靈魂。但這並不妨礙她對他無條件的信任。
樂花深吸一口氣,將存摺緊緊按在心口,彷彿在做一個鄭重的儀式。她的眼神褪去了震驚和迷茫,只剩下磐石般的堅定:
“老弟,”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你放心!我會好好儲存的。不跟任何人說。”
八月末的觀瀾汽車站,空氣悶熱而喧囂。那輛熟悉的、開往樂安的長途臥鋪大巴,如同疲憊的鋼鐵巨獸,靜靜趴在發車區。樂峰拖著沉重的行李箱——裡面塞滿了馮茜精心給他買的衣物,以及他視若生命的歌詞本。他背上那把舊吉他,琴箱夾層裡,十萬現金被隱秘地包裹著,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肩頭,也壓在他的心上。
與馮茜、姐姐樂花、殷梅和老爹一一告別,與樂花告別的時候,樂花給了他一個放心的眼神,樂峰會意,轉身,踏上了這趟歸鄉的旅程。
這輛臥鋪車,是老家幾個有門路的人合夥購置的“搖錢樹”。車主和老爹相熟,老爹工廠的工人往來,大多仰賴這條線。在九十年代勞務輸出大潮中,這種直達老家的臥鋪車幾乎壟斷了南下務工人員的返鄉路,利潤驚人:四十多個鋪位,每人一百五十元的票價,一趟下來就是五六千塊,春運時更是翻倍。暴利滋養了傲慢與蠻橫:車內空氣常年渾濁不堪,司乘人員態度惡劣,途中定點停靠的“合作”飯館,提供的永遠是又貴又難吃的飯菜,甚至路上還時常遭遇“黑車”搶客的風險。即便如此,最早吃上這碗飯的車主們,早已賺得盆滿缽滿。
樂峰蜷縮在靠窗的上鋪。車子像塞罐頭一樣,沿途不斷攬客,直到過道都站滿了人才罷休。劣質菸草味、汗酸味、嘔吐物的酸腐氣混雜在一起,令人窒息。沒有高速公路的年代,破舊的大巴在坑窪的國道上顛簸搖晃,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二十多個小時的煎熬,骨頭彷彿都被顛散了架,才終於抵達了熟悉的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