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安離開江寧時,婉清和春蘭小娘子肚中都已顯懷,算算時間也該生了。
這年頭女人生孩子,尤其是頭胎風險很大,趙安可不希望自個升官發財死老婆。
因而在給岳父丁太信中特別強調真遇到難產,保大不保小。
稍事休息後便來到前廳,這裡已經站滿了人。
清朝巡撫儀仗和排場很大,一般出行的隨行人員都有上千人,除了作為衛隊的巡撫直屬親兵(撫標)外,就是實際承擔巡撫衙門運轉的刑名、錢糧師爺,以及撫衙六房人員。
廳中所站的一百多人就是這次隨朱珪前來羅家集的文職人員。
這些人已在廳中等了一個多時辰,卻遲遲不見新任巡撫露面,想著新官上任三把火,哪個心裡不緊張,尤其那些朱珪從京師帶來的人。
跟地方官一樣,巡撫上任時也攜帶大量私人充斥撫衙,其中有親近族人,也有門生後輩及同僚推薦人選。
花花轎子眾人抬,今日甲官給乙官推薦兩人,明日乙官便同樣能給甲官推薦兩人,透過這種方式將各自的門生晚輩履歷充實,工作經驗刷足,等合適機會再評以上等考評向吏部推薦,不久之後這些門生晚輩就能獨當一面成為地方主印官。
當然,前提是這些人本身就有功名,秀才文憑肯定不夠,起碼也得是舉人。
趙安前世赫赫有名的左宗棠、李鴻章都是透過這樣的方式成為地方大員幕僚,繼而被委以重任。
朱珪是清官不假,但再清的官也避免不了官場的潛規則,廳中站著的這些文職人員中有三分之一都是其門生故舊子弟。
說白了,這些人就是過來鍍金的。
如今朱珪卸任巡撫回京任職,他帶來的這幫門生故舊子弟趙安當然要予以“清洗”。
畢竟,他與朱珪之間已經沒有轉圜餘地,形勢也讓他放棄與嘉慶“結盟”的幻想,唯有死抱和珅的大腿方能在老太爺死後贏得勝利的希望。
現實老太爺雖然三年後退位禪讓,但依舊掌權三年,這六年時間也只有在和珅庇護下才能確保所下棋局如謀劃般顆顆落子。
民宅是鎮子裡一位退休官員的,三進三落建的頗大,旱災發生後這位官員擔心亂民洗劫便帶家人去了縣城。
趙安過來時外面雨勢稍小了些,但從屋頂廊簷落下的雨水依舊“譁拉拉”響個不停,葉志貴、徐霖等人帶著各自手下於廊簷下按刀侍立,搞的廳中這幫撫衙工作人員心中直打突。
吏部那位郎中蕭景倫這會代表吏部在替趙安這個新撫臺大人核對相關冊目,明安泰則抱著事不關己的心思於一處民宅中悠哉喝茶。
趙安的人設是清官,自是不便直接給明安泰送錢,那樣比較尷尬。
就讓慶遙代表他私下給明安泰、蕭景倫各送四百兩儀金,二人帶來的隨員則每人給了一百六十兩。
慶遙在趙安給老太爺的有功人員名單中定的是一等第二,一等第一的則是堅守宿州有功的遊擊周庫。
照往常規矩名列有功一等的若是漢員,一般都會官升一到兩級;若旗員的話可能會給半個、一個前程。
看起來旗員實惠比漢員少,實際卻是高得多,因為旗員起步就比漢員高。
這就確保慶遙回京後至少能得一個頭等侍衛的實惠,如此,心存感激的慶遙在回京之前自是不遺餘力替趙大人抬這花花轎子,領著手下這幫鷹狗侍衛幫著趙安死命“撐場子”,一點也不介意自個是旗人,趙安只是個包衣奴才。
在慶遙等鷹狗侍衛簇擁下趙安來到廳中後,眾人立時齊齊跪下向新任撫臺大人行參見大禮。
趙安穿過人群來到事先擺放的太師椅上一屁股坐下,並不叫眾人起身,只抬手道:“唱名!”
“嗻!”
一名鷹狗侍衛將之前交到他手中的名冊展開念道:“張德全!”
“下官在!”
正六品的撫衙經歷司主事(大秘)張德全慌忙抬頭應了一聲,旋即耳畔傳來新任撫臺大人的聲音:“本省正經大災,百姓餓的面黃體瘦,你這經歷官卻生得這般富態,想來平日沒少做中飽私囊的事,來人,摘了他的頂戴,扒了他的官袍,攆出去,革職為民!”
“嗻!”
兩名身穿黃馬褂的侍衛立時上前將一臉愕然的張德全官帽摘下,官服扒下。
自始至終這張德全都未為自己辯解一句,原因是他很清楚自個作為朱珪的人不可能被趙安留用。
只能算他倒黴,回京再想辦法另謀他職。
長的富態的滾蛋,長的瘦的呢?
第二個被點名的是撫衙戶房的吳科長,跟前面的張司長不同,這位吳科長很瘦,且不是前任巡撫朱珪從京裡帶來的人,而是“世襲”主事,爺孫三代承包了撫衙戶房科長的職務。
除得益本身精於戶房業務外,也得益於新上任的官員不可能把精於業務的小吏全革職。
按道理,跟朱珪沒有直屬關係的小吏,趙安沒理由把他們革掉,因為他也需要這幫人維持撫衙運作,哪怕要替換也得溫水煮青蛙,慢慢來。
可趙安見了這瘦子科長身上的衣裳卻不由痛心疾首道:“災民衣不蔽體,你還有心思穿新衣裳,這般不知民間疾苦,本撫留你何用!”
一句話就把祖孫三代深耕巡撫衙門的吳科長給開除了。
這可把在場一眾工作人員嚇壞了,難不成新來的這位趙大人真就一個不留。
緊接著又有一個給巡撫大人做記室的吏員被趙安開除,原因是這吏員被點到名後擔心自己飯碗不保,便說自己是抱病當差,由此表明他對工作的負責和熱愛。
“抱病當差?”
趙安打量了眼那個看著確實精神不太好的吏員微微點了點頭,眾人以為撫臺大人是要誇獎這吏員時,未想撫臺大人竟扭頭看向吏房的人,吩咐道:“給這人辦理病退手續。”
病退手續什麼意思,吏房的人不太明白,但知道這人肯定是被革除了。
趙安為什麼要革除一個帶病工作的吏員?
原因是這個吏員一口京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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